魔都交大已迎来寒假,但为了第一版陌陌App的最后攻关,吕思峰、宋擎、黄海棠等人均留在了学校。
次日上午,耿直与陌陌开发团队开完简短高效的晨会后,便和厉海鹏提前赶赴市区。
他约了顾婉柠,要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碰头。
等待顾婉柠的间隙,厉海鹏拿着耿直的手机,又把周浩然发来的那条短信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板,我怎么看周记者这短信,都只说是一次简单的节目回访、补充采访,半个字没提3.15晚会啊?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
耿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气定神闲道:
“3·15晚会的案例调查是最高机密,她一个前线记者,怎么可能在短信里跟你交底?那不是泄密么。”
“可......你怎么就断定,央视今年3.15一定会盯上婚恋行业呢?”厉海鹏还是不解。
“逻辑链条很清晰啊!”
耿直放下杯子,掰着手指分析起来:
“第一,我上次在央视采访里,已经给婚恋行业问题点了炮。”
“第二,现在天涯神帖把火药桶彻底引爆了,证明这不是个案,而是普遍现象。”
“第三,舆论已经沸腾到这种程度,央视作为权威媒体,既有责任,也有动力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做一次系统性揭露。天时、地利、人和,差不多齐了。”
厉海鹏思索了片刻,依然存疑道:“但周记者说的,只是做一次追踪报道......”
“临近年关,电视台各部门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耿直反问,“如果不是有极其重要的任务,她一个央视记者,会火急火燎主动跑这一趟?”
“除了为3.15晚会备选案例做前期摸底和铺路,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厉海鹏仔细琢磨着这番话,缓缓点头:“嗯......有道理。那老板你估计,咱们这事最终能上3.15的概率有多大?”
“应该挺高的,”耿直身体微微后仰,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给出一个数字:“乐观估计,大概.....百分之二三十吧。”
“啊?才百分之二三十?”厉海鹏眼睛瞪得溜圆,“这概率......也算高啊?”
“已经很高了。”耿直解释道,“央视3·15晚会的备选案例库,每年不知筛选掉多少重磅选题。婚恋行业能从备选池杀出重围,就挺不容易了。”
“那,如果央视今年3·15没选上咱们的,该咋办?”厉海鹏问道。
“那就只能等明年再播喽。”耿直耸耸肩道。
“那岂不是,会影响咱们陌陌的推广计划?”厉海鹏的担忧,还是转移到了陌陌上来。
“所以,咱们现在的核心任务就一个:尽一切可能,帮央视调查组扫清障碍、提高效率、夯实证据,把概率尽全力推成百分之百。”
“明白!”厉海鹏重重点头,“周记者要什么资料,只要我有的,绝不藏私!”
“错!”
耿直摇摇头,表情严肃起来:“卧底期间,你用的那些方法和信息渠道来源,有些可能游走在灰色地带。咱们的目的是协助调查,不是把你自个儿送进去。”
“啊!”
被耿直这么一说,厉海鹏心里猛地一慌,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他光想着立功帮忙,确实没细想过这一层。
那些为了获取内部信息而采取的非常手段,此刻回想起来,的确有些让人后怕。
“老……………老板,那咋办啊?我也分不清哪些是雷啊!”厉海鹏的声音有点发虚。
两人正低声商讨着,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顾婉柠拎着一个公文包干练地走了进来。
她身着修身款的藏青色西装外套,内搭简约的白色丝质衬衫,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装裤,脚上一双黑色尖头中跟鞋,典型的律师职业装。
耿直的目光在她身上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一瞬。
不得不说,顾婉柠这身战袍比平时休闲打扮时,气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厉海鹏看见顾婉柠,简直像看到了救星。
他立刻起身,热情中带着几分急切道:“顾律师!你可算来了!来得太是时候了!”
“婉柠,早。”
“厉总早,耿大忽......耿总早!”顾婉柠微微一笑,将“悠”字及时咽了回去,礼貌地与两人打招呼。
简单寒暄后,耿直切入正题,表情也变得正式起来:
“婉柠,是这样的,为了净化婚恋行业,厉总以个人身份对几家主流婚恋平台进行了一些......深入的体验和调查,收集了不少宝贵资料。”
说到这里,耿直郑重地拍了拍身旁厉海鹏的肩膀:“厉总无愧是行业里的明矾。”
厉海鹏听到这个评价,心里微微一暖。
顾婉柠则轻轻挑眉,心想:网络上没人知道厉总啊,大家夸的“行业明矾”好像都是你耿大忽悠吧?
耿直继续说道:“而且,为了确保资料的绝对准确,厉总他还投入了巨大精力,献了身。”
投入巨大精力?献了身??
顾婉柠十分诧异地看着厉海鹏。
厉海鹏则万分诧异地看向耿直,眼神里写满了“老板你别瞎说啊!”
耿直却一脸坦然,低头看着手机备忘录,念稿子般继续:“根据不完全统计,厉总为了取证,曾与21位不同女性进行过线下约会,其中涉及……………”
听着耿直的描述,顾婉柠看厉海鹏的表情更加精彩起来。
“咳咳咳!”厉海鹏猛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
他急忙打断耿直,转向顾婉柠解释道:
“顾律师!你别误会!那些约会......纯粹是为了工作需要,获取信任,接触核心流程!我发誓,绝对没有任何超越调查目的的私人行为!”
“而且我女朋友杨明霞也知道,并且完全理解支持!”他语速飞快,恨不得举手发誓。
顾婉柠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轻轻点头,表示听到了,但未予置评。
“耿总!”厉海鹏又急又窘地看向耿直,“你不是说顾大律师法律咨询费很高嘛!咱们能不能跳过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直接说重点?”他疯狂使眼色。
经他这么一提醒,顾婉柠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啊”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拿出手机,点开计时器,煞有介事地摆在桌面中央。
“抱歉,差点忘了计时。从现在开始计费,两位请讲重点。”
耿直没好气地瞪了厉海鹏一眼。
厉海鹏对上老板的眼神,内心哀嚎,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叫你多嘴!
见计时器开始跳动,耿直语速明显加快:
“为了让厉总这位孤勇者的努力没有白费,我们准备将他收集到的这些资料,给到央视记者,希望能推动一次彻底调查与宣传。”
说完,他顿了一顿,盯着顾婉柠看。
“但是,你们不确定哪些资料或者说收集方法可能是不合规的,不合规的资料不敢给出去,需要我给意见,是吗?”顾婉柠迅速猜测道。
“对对对!顾律师总结得太到位了!”厉海鹏连连点头,心有余悸,“我现在还不想进去。”
现在还不想进去?以后再进去?
耿直侧目,疑惑地看着厉海鹏。
厉海鹏并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何不妥,只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顾婉柠。
顾婉柠已然明了客户的核心诉求,点点头,打开笔记本:
“好,那请厉总把你掌握的资料类型,获取的具体途径和方式,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不要有隐瞒,这关系到我的判断是否准确。”
接下来的时间,基本都是厉海鹏在讲,顾婉柠在问。
耿直作为不知情人士,也完全没有参与过厉海鹏的卧底工作,基本插不上话,只是偶尔补充个两三句。
经过一番细致的梳理,婉柠才算把厉海鹏手里的资料,按照合规、不合规、敏感、不敏感等归了个类,并给出了具体的操作建议。
处理完正事,顾婉柠合上笔记本,看向厉海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
“厉总,很难想象,你为了这件事投入了这么多时间、精力,甚至承担了不小的个人风险。这份坚持,令人钦佩。”
厉海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顾律师过奖了。其实我就是认同老板常说的一句话:判断一件事该不该做,本质上看你是在帮人,还是在害人。我觉得我是在做对的事。”
“厉总用行动诠释了,什么是‘沉默的荣耀”。”耿直适时补上一句,语气颇为诚恳。
中午十二点,周浩然和郑玉玺下了飞机后,立马打车,匆匆赶往魔都交大。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周浩然此行对外宣称是《财经周刊》栏目的常规回访,是对上期节目社会反响的一次追踪报道。
因此,流程上依旧通过交大宣传部协调,只是相较于上次,简化了许多环节。
下午两点左右,在宣传部部长等人的陪同下,周浩然一行来到科创园区。耿直、马春梅、厉海鹏等人已等候在办公楼前。
“周记者,欢迎再次光临!”马春梅这次主动迎上前,握手时笑容得体,举止比上一次采访显得沉稳干练了许多。
“马总,耿总,你们好!”周浩然笑着与二人握手,称呼也已从上次的“同学”悄然换成了“总”。
“你们‘交大红娘‘现在可是婚恋行业里的一股清流了,口碑标杆,恭喜啊!”周浩然寒暄道。
“这得多谢央视的平台和周记者,让我们也体验了一把‘网红企业”的滋味。”耿直笑着回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行人来到马春梅的办公室。
落座后,周浩然取出采访提纲,再次说明来意:
“马总,耿总,我们这次回访,主要是书面访谈形式,会围绕近期舆论关注的一些核心问题,请二位谈谈看法和‘交大红娘”的实践....……”
“周记者来得正好。”耿直接过话头,从马春梅办公桌上拿起两份装帧好的文件。
“我们‘交大红娘”正联合魔都交大媒体与传播学院,筹备一场发布会,即将向全行业发布这份《我国在线婚恋交友行业信任与安全白皮书(2010)》。”
他说着,将两份白皮书递给周浩然和郑玉玺。
周浩然眼睛一亮,立刻接过,快速翻阅起来,越看心中越是惊喜。
接下来的访谈,周浩然按部就班,问题问得细致深入。
她还巧妙地平衡了采访时间,让马春梅和耿直都有充分表达的机会,时长基本五五开。
回访环节结束,周浩然收起录音设备,下意识地朝耿直看了一眼。
耿直适时提议:“周记者,发布这份白皮书的刘康平副院长,我们也提前约好了时间。如果你们有兴趣,我可以带你们过去,听听学界专家更宏观的解读?”
“那太好了!求之不得!”周浩然欣然应允。
采访完刘副院长,周浩然谢过殷部长,又给郑玉玺安排了去其母校复旦大学取些资料的私人任务。
随后她便提议与耿直在校园里面闲聊几句,气氛轻松融洽。
两人有说有笑地闲聊几句后,周浩然突然停住脚步,神色变得郑重道:
“耿总,我希望能私下占用你大约一小时的时间,进行一次非正式的、深入的沟通。不知道你是否方便?”
耿直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随即点头:“我的时间很方便。只是,周记者想了解哪方面?”
“还是行业的问题,但会比刚才的访谈深入得多,也会涉及到一些可能需要验证的具体信息和线索。”周浩然目光坦诚。
“嗯,没问题,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另外,”周浩然预期格外严肃地补充道,“这次沟通是完全私密的,仅限于你我。连小郑也不会知道。也请你务必保密。”
耿直显得更为惊讶,他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周记者,我的合伙人厉海鹏,他对行业痼疾的了解,比我深刻得多,也具体得多。这次白皮书里的很多一线资料和案例,都是他提供的。我叫上他一起?”
“他人很可靠的,而且是三大婚恋平台的资深用户。”耿直又紧跟着补了一句,特意强调了‘资深”二字。
周浩然眉头微蹙,思索了足足十几秒,终于点头:“好。”
一间隐秘性极好的私人茶室包间内,耿直、周浩然、厉海鹏三人相对而坐。
短暂的沉默后,周浩然取出录音笔放在桌子中央,当着他的面关掉。
随后她才率先开口:“感谢二位接受这次非正式的沟通。我跟频道领导申请了一个重大选题,想对婚恋行业进行一次彻底的体验式深度调查。”
耿直和厉海鹏相视一眼,点点头。
周浩然简要说明了背景和意图,然后翻开笔记本,问出了第一个关键问题:
“在你们看来,传统在线婚恋平台,其商业模式最核心的驱动力,究竟是什么?是促成婚姻,还是别的什么?”
耿直用眼神示意厉海鹏先回答。
厉海鹏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相信很多公司创立之初,是有美好初心的。但当资本大规模介入,上市压力摆在面前时,味道就变了。”
“他们的核心驱动力,我认为是延长焦虑”。算法不是为了最合适匹配设计的,而是最大化用户在线时长和付费触点设计的。”
厉海鹏喝了一大口茶,继续举例:
“比如,根据我们接触到的匿名用户反馈,很多平台在新用户注册的头几天,会推送一些条件看起来非常优质的异性,给用户制造‘希望很大”的错觉。
“一旦用户付费成为会员,或者流露出犹豫,系统推送的画风可能就变了。”
“要么开始推一些明显不合适的对象,要么由线上红娘不断进行‘焦虑轰炸”——‘这位女士非常抢手,好几个会员在联系,您不尽快开通XX服务可能就错过她了”等等。”
厉海鹏将几个典型匿名用户”在各平台遭遇的套路,特别是那些隐藏在温情服务背后的潜在陷阱,向周浩然详细描述了一番。
许多细节让周浩然听得暗自心惊。
因为她也尝试注册过几家的产品,但很多隐秘的东西,在她自己短暂的平台体验中并未察觉。
周浩然飞速记录着,消化着这些信息,然后转向耿直:“对此,你有什么补充的看法吗?”
由于话题敏感,她刻意避免使用“耿总”、“厉总”这类可能暴露身份的称谓。
耿直冷静地补充道:
“这种商业模式的本质,是将婚恋服务彻底流量化。你的资料真实性、情感需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作为一个数据包,能否为平台成功变现。”
“成功匹配一对,就意味着两个付费用户的流失;而持续的不匹配,才意味着持续的付费可能。这是商业模式和用户福祉的根本悖论。”
“平台需要在这两者之间寻找一个利益最大化的平衡点。很多时候,这个平衡会偏向后者。”
周浩然记录的手顿了顿,笔尖仿佛变得沉重。
她追问道:“所以,你们认为,虚假信息的泛滥、婚托酒托,并非简单的管理疏漏,而是......商业模式的必然产物?是系统性风险?”
“可以这么说。”耿直缓缓点头。
“当考核红娘、客服的KPI是'成单金额','付费率”,而不是“满意度”、‘成功牵手数时,使用话术诱导、隐瞒部分信息,甚至默许某些虚假存在,就成了一种被体系变相鼓励的生存策略和创收手段。”
包间里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
周浩然需要时间消化这个冷酷却可能接近真相的推论。
良久,她才目光锐利道:“这套系统具体是如何运作的?”
厉海鹏跟耿直对视一眼,才将他摸清楚的从线上钓鱼到电销围猎,再到线下“杀猪”的整个链条和套路,向周浩然和盘托出。
“最恶劣的是,他们利用的是单身人士对孤独的恐惧,对幸福的渴望。这不是商业,是针对情感的精准欺骗。”
耿直的这句话,直接戳中周浩然这个都市单身记者的内心。
她这才愈发意识到,“交大红娘”的线下模式是多么的重要,白皮书里提倡的那些实名制等一系列方案是多么重要。
尽管无法根绝所有问题,但至少能筑起一道重要的防火墙。
更让她不敢想象的是,一旦这些婚恋平台上市,在资本市场的盈利压力下,其运营模式是否会变得更加激进和扭曲?
她不敢再往下想。
周浩然做了个深呼吸,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我们想要启动调查,从哪里切入,能最快、最有效地撕开这道口子?你们能否提供一些具体的、可验证的线索或方向?”
耿直与厉海鹏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一次,厉海鹏从包中取出一个加密U盘,轻轻放在桌上。
“这个U盘里,有很多匿名用户整理的资料。包括婚托、酒托、杀猪盘、虚构身份资料库、虚假照片,红娘单话术、投诉记录、更多受骗案例材料等等,有海量的数据。”
“还有,这里有另一批匿名用户给的调研方法、调研方向、突破口,或许能帮周记者迅速拿到关键线索。”
厉海鹏说完,周浩然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两位比她年轻许多的创业者,内心受到极大震动。
她没想到,他们会准备得如此充分,几乎是把她们调查路上可能遇到的荆棘,提前清理了一大半。
“谢谢,谢谢......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周浩然的声音有些动容,她连着说了三声谢谢。
“周记者,发布白皮书是告诉社会什么是好的。现在告诉你的这些,是告诉社会什么是坏的。只有同时看清好坏,变革才会真正到来。”
“我们只是普通人,能力有限。我们真心希望,你们权威媒体,能够真正为千千万万的用户发声,推动这个行业走向更健康的未来!”
耿直说着,与厉海鹏一同站起身,向周浩然郑重地鞠了一躬,“该说谢谢的,其实是我们。”
周浩然愕然起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敬意。
她合上笔记本,将它紧紧按在胸前,如同起誓般郑重说道:
“我以职业名誉向你们保证,今晚的所有谈话内容及资料,绝对会最高级别保密。后续如果调查组有更具体的技术问题......”
耿直指了指身旁的厉海鹏,打断道:“届时,请直接联系孤勇者。你们单线对接即可,无需再经过我。”
耿直仿佛是一脸正气,深藏功与名。
临别前,耿直向周浩然发出邀请:
“周记者,白皮书发布会即将开始,我们邀请了很多记者到场,到时会有一场大戏。如果贵台有兴趣,是否愿意来现场,咱们再合作一次?”
“好,我让小郑去参加。”
与周浩然分别后,耿直便立即回到白皮书课题组,参与到发布会最后的筹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