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有开锻炉。
这天早上他到工坊的时候,吊扇已经开着,铁皮屋顶的余温还没上来,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里降下去的那点凉意。他把第一片透刃翼从储物格里取出来,搁在软木夹具上,左右比划了一下,然后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把骨制刮
刀。
这把刮刀是之前罗伯特教授实验室清旧设备的时候,他在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牛骨打磨的,刃口钝,表面泛着一种老象牙似的暗黄色泽。当时他拿起来试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大用,但手感特殊,就顺手带回来了。没想到今天
派上了用场。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刮刀握在手里,调整了一下角度。第一刀下去的时候,骨刀和翼膜之间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只有一丝极细微的涩感——像在刮一块冻了很久的黄油表面,刀刃的接触面在材料上掠过,留下一道肉眼几乎
看不到的痕迹。
他停下来,用指腹摸了一下。刮过的地方比旁边平滑了一点点,只是那么一点点。他把刮刀翻了个面,换了一个更平的角度,再来一刀。这一次手感比刚才更稳,刀刃沿着翼膜的纹理方向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材料表面被
均匀地去掉了一层极薄的物质。
这活比刨木头还慢。刨木头至少能看见刨花卷起来,刮这个连碎屑都少得可怜。每次刮完一道,指尖摸过去,只能感觉到一种微乎其微的变化。他把刮过的区域和没刮的区域并排摸了一遍,确认了方向是对的,然后继续往下
推。
工坊里很安静。马特在办公区,电脑开着但没放音乐。丹尼尔在材料架那边整理新的砂带,动作轻,尽量不发出声音。卢卡斯在砂带机前面练习粗磨,但今天他把机器开得很慢,像是知道有人在专心干活,不想用噪音去打
扰。只有吊扇的铁叶在头顶缓慢地转着,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林远没有注意时间的流逝。他的注意力全在指尖和骨刀之间那几毫米的接触面上。每一刀的角度,力度、方向都在不断地微调。刮过几刀之后停下来摸一下,觉得哪里不平,就调整手腕的倾斜度再补两刀。偶尔停下来换口
气,把刮刀在软木上蹭一下——不是磨刀,就是蹭掉表面沾的一点细粉。
中间他起来喝了一次水,发现杯子里的水已经被晒成温的了。外面的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梯形光区,边缘在缓慢地移动,告诉他时间在往前走。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原处,重新坐下,继续刮。
下午的时候,马特从办公区探头看了一眼。林远蹲在工作台前面,左手扶着夹具,右手捏着那把骨刀,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在动。马特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然后缩回去继续剪视频,顺手把办公区的门带上了。
到傍晚的时候,第一片翼膜的大致轮廓已经出来了。从原来不规则的翼形修成了一个接近柳叶刀片的弧线,边缘还是毛的,厚度也还没统一,但大形已经能看到。林远把刮刀搁在台面上,伸直,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他
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那一小撮银灰色的细粉——一整天的劳动成果就这么点,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他把翼膜留在夹具上,没有收起来。明天继续。
问题出在第二片翼膜上。
第一片的整形用了整整一天,但过程还算顺利,方向明确,手越来越稳,到后半段基本没有反复。所以第二天早上林远面对第二片的时候,心理上是有底的。他甚至在开工前先给自己续了一杯水,在椅子上坐稳了才开始下
刀。
第二片比第一片略小,但纹理走向比第一片更复杂。从根部到边缘不是均匀的放射状,在靠近中段的位置有一个不太明显的转向。这个转向很微妙,用眼睛看不太出来,只有用手摸纹理的时候才能感觉到那一条弧线——主纹
理线在那里微微拐了一个弯,角度大约偏了三到四度。
林远注意到了,但他下刀的时候,手腕的跟随慢了半拍。骨刀斜着切了过去,在三根主纹理线上同时划了过去。翼膜边缘在三根纹理线的交界处裂开了一道口子。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但他感觉到了——刀刃下面那种均匀的、持续的反馈在那一瞬间断了。他停下来,低头看。
一道大概四毫米长的裂口,从边缘向内延伸,沿着其中一根纹理线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停住了。裂口的边缘是参差的不规则锯齿,像被撕开的纸,而不是被切开的。
林远把骨刀搁在台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正午的大太阳。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热气蒸腾,一只松鼠蹲在垃圾桶旁边的阴凉里,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偶尔轻微地摆动一下。他站了大概五分钟,脑子里过的不是“怎么办”这三个字,而是刚才下刀的那一瞬间——————他
其实在两秒之前就已经感觉到纹理要转向了,但手没有停。就是那个迟疑,让他慢了半拍,然后切了进去。
他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那片翼膜重新看。裂口的位置靠近根部,不在主要的刃面区域。如果从裂口处裁断,这片翼膜的可用长度会缩短大概半厘米,刀型整体需要等比缩小一号,但剩下的部分纹理完整,没有受损。他蹲下
来,把裂口凑到窗边的光线下仔细看了看。裂口没有继续延伸的趋势,边缘已经稳住了。能用,但得裁。
他用骨刀沿着裂口的垂直方向切了一道干净的分界线,把受损的部分取下来。剩下的部分比第一片短了半厘米,但形状完整,纹理没有再受损。他把两片翼膜并排放在一起比了一下——一把长一点,一把短一点。不是他原本
的设计,但也还行。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骨刀,换了一个比刚才更保守的角度,继续处理第二片剩余的纹理。因为尺寸短了,刀型需要等比缩小,他在心里把刀尖的弧度重新定了一个位置。
这一次他更注意自己的节奏。每次手腕换方向之前,他会先用指腹确认一下纹理的走向,确认完了再下刀。速度比上午慢了不少,但他觉得这样更踏实。
下班前,第二片完成了粗修。虽然短了一点,但从刀身到刀尖的过渡弧线还算顺滑。他把两片翼膜并排搁在工作台上,用软布盖好,锁了工坊的门,顶着傍晚的热气走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