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玉的精磨在第五天晚上全部完成了。
林远把最后一张两千目的砂纸收起来,用绒布将龙玉表面彻底擦干净,然后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在日光灯下转着看了几遍。
暗紫色的球体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黑的紫调,结晶纹路在表面形成了细密的放射状脉络,从球心向边缘发散,每一道纹路的深度和宽度都维持在几乎相同的数值范围内。
他用手掌托着龙玉掂了一下,重量和前几晚测量的一致,没有因打磨产生可察觉的损耗。
他把龙玉用绒布包好收进储物格,起身收拾工作台。
粗磨和细磨过程中积累的暗紫色粉尘被他找进一个密封袋里,标签上写了日期和材料名称,放在材料架底层。
他用湿抹布把工作台面和地面的粉尘残留全部擦干净,等台面干透之后关了灯,锁好工坊的门,穿过停车场走回宿舍。
冬夜的冷风从行道树之间穿过来,掌心还残留着龙玉打磨后特有的温热触感。
第二天是周六。
工坊一整天都没有人,铁门锁着,隔帘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状态。
林远在宿舍里待了一天,没有处理任何和锻造有关的事,马特在客厅打游戏,两个人各自占着沙发的一头。
电视屏幕的光在房间里来回跳动,窗外的天空从灰白过渡到暗灰,又从暗灰沉入全黑。
林远在沙发上坐到了深夜,脑子里没有具体的东西在转,只是让那些已经在过程中反复处理过的参数和工序在意识边缘飘着,不需要被拉到中间来细看。
周日傍晚,天彻底暗下来之后,他拿上外套出了门。
马特在客厅里喊了一句“去哪”,他说“工坊有个东西要调一下”,马特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走在路灯照亮的街道上,口袋里装着工坊的钥匙,沿途经过的行道树在路灯下投出细碎交错的影子。
风比白天小了一些,但气温更低,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很快就散了。
工坊的铁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空气是静止的、微凉的,带着隔夜未通风的沉闷气味。
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工作台上方那一盏日光灯,让光线集中覆盖桌面的范围。
高窗的窗帘还拉着,铁门的插销从内侧扣好,整个工坊被压缩成了一个只有光源和他自己的狭小空间。
他走到工作台前,把龙玉和已经成形的刀身从储物格里取出来。
刀身横在工作台的左侧,暗青色的鳞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均匀的哑光,鳞片纹理从清根向刀尖延伸,在稳定的光照中呈现出那种细微的明暗交替。
龙玉搁在右侧,暗紫色的球体在灯光下呈现出深邃的近乎黑的紫调,结晶纹路沿着表面铺展,和刀身的鳞面纹理在色调上形成了相似的层次感,但质感完全不同,一个偏向金属的冷光,一个偏向矿物的温润。
他在工作台前坐了一会儿,看着这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然后站起来,从工具架上取下一块预先裁好的黄铜板。
黄铜板是提前备好的,尺寸和厚度都按照刀身根部截面和龙玉底部的平面尺寸计算过,中间开了一个长方形的通孔,刚好能套过刀身根部的柄茎。
他在黄铜板的上下两面各做了一层薄薄的退火处理,让金属的硬度略降一些,方便后续的微调修整,然后开始组装。
先把刀身竖着固定在工作台的台钳上,柄茎朝上。
他把黄铜板从上方套下去,顺着柄茎滑到清根位置,用卡尺确认了黄铜板的上表面和清根弧线之间的间距符合设计值。
然后他把龙玉从工作台上拿起来,底部的平面朝下,对准黄铜板的上表面,缓慢地放上去。
龙玉底部和黄铜板上表面接触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感觉到一个很轻的震动。
那震动并非来自他手的动作,龙玉内部有一个非常短暂的响应,沿着接触面传到了他的手指上,像是一个微弱的共鸣在触碰的剎那被激活,又在同一秒内消失。
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松手,等着看有没有后续的变化。
没有。
接触面贴合牢固,龙玉的底部平面和黄铜板的表面之间没有明显的间隙。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检查整体的装配状态。
黄铜板夹在刀身根部和龙玉之间,三个部件在垂直方向上形成了完整的堆叠结构——刀身作为最下层,黄铜板作为中间层,龙玉作为最上层。
没有使用任何粘合剂或紧固件,靠的是精确的尺寸配合和部件自重来维持位置的初步固定。
下一步是压合。
他把整个组件从台钳上取下来,平放在铁砧面上,在龙玉的上表面垫了一层软铜皮,然后在小锤上套了一个橡胶锤头,从正上方敲了两下。
敲击的力度很轻,目的是让龙玉和黄铜板之间的接触面在微振动中完成最后的贴合。
第一锤落下的时候没有明显变化。
第二锤落下的时候,林远的感觉和刚才不同了————一阵温热从刀柄末端沿着刀身的纵向,传导到了他握着小锤的那只手里。
那种温热的触感在他的掌心持续了一会儿,温度并不烫人,更像是接触面在施加压力之后被激活时产生的短暂温热。
他放下小锤,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刀柄,指尖接触到金属表面的瞬间感觉到一股短暂的震颤,从刀柄传到手掌,再沿着前臂往上走了一段。
震颤持续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在某个节点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突然平息了。
他握着刀柄没有松开,等着看会不会有后续的变化。
没有后续。
震颤消失之后,刀身恢复到静止状态。
但他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暗青色的鳞面在他握着刀柄的时候浮现出一层非常淡的暗紫色光晕,从刀根位置开始,沿着刀身的纵向缓缓铺开。
光晕的移动速度不快,像是某种液体在表面扩散时的润湿过程,从清根向刀尖延伸,沿着鳞片纹理的走向一路推进。
光晕的厚度极浅,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需要把目光集中在刀身表面才能察觉到那道暗紫色的光带正在缓慢移动。
光晕到达刀尖的时候,在刀尖的最末端亮了一下,亮度比之前略高一点,像是一滴墨水在纸面边缘聚找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整个光晕从出现到消失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刀身重新恢复到正常的暗青色哑光状态。
他继续握着刀柄站了一会儿,没有移动。
刀身的重量没有任何变化,配重和装配之前的测算值一致,重心位置没有偏移。
但他的手掌能感觉到一种比配重更细微的东西——像是有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刀柄末梢延伸出来,和他的手腕之间形成了一个非常微弱的连接感。
那种连接感不重,在物理意义上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牵拉,但它的位置一直存在,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始终没有消失,停留在他的知觉边缘,像是被固定在了一个不占空间的点上。
他把刀身从工作台上拿起来,在手中翻了两面。
鳞面在日光灯下呈现出正常的暗青色,没有残留的光晕,鳞片纹理的明暗交替保持在正常范围内。
龙玉固定在刀根位置,暗紫色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哑光,底面的平面和黄铜板之间的贴合紧密,没有缝隙。
整件东西从外观上看和装配之前没有明显区别,只有那个微弱的连接感还留在他的知觉边缘。
他握着刀,在工坊里走了一圈。
脚步不快,刀身在他手里自然垂着,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
那个连接感在移动中保持稳定,没有因为位置的变化而增强或减弱,像是一个被固定在某个参考点上的参照系。
他停下来,把刀身举到眼前,从不同角度检查鳞面状态,确认光晕没有残留,然后把它放回工作台上。
他在工作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刀身从刀柄上拆下来。
龙玉和黄铜板随着刀身的分离一起被取下,恢复到三个独立部件的状态。
他把刀身用绒布裹好收进储物格,龙玉单独包好放回原来的位置,黄铜板搁在工作台角落的棉布上。
整个装配过程完成得很快,从黄铜板套上柄茎到最后拆解分成三件,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工坊里没有第二个人在场,高窗的窗帘拉得很严,铁门的插销扣着,日光灯的光线只覆盖了工作台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林远把工具归位,把工作台擦干净,确认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那种连接感在刀身被拆解之后已经从他的知觉边缘消失了,但那个短暂的温热震颤和沿着鳞面扩散的暗紫色光晕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清晰的轮廓——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已经平了,但水面被扰动过的痕
迹还在。
他站起来拉开铁门的插销,推开门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