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火融锻的感知在他体内运转着。
那些散布在软组织层和鳞片之间的能量点——之前他察觉到它们大多聚集在两种材料的交界面上——在锤击之下开始缓慢移动。
原本松散分布的界面点,随着锻打的推进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排列,沿着鳞片纹理的走向形成一道一道隐约的能量线。
他没有刻意控制,只是保持锤击节奏稳定,那些能量线就一点点清晰起来,像是被锤击慢慢描出来的。
这一轮锻打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复合层被送进炉膛回温了四次,每次夹出来他在不同的部位落锤,中段已经明显比两侧更加致密,鳞面和软组织层的分界线在锤击下逐渐模糊,两层材料开始呈现一体化的趋势。
他停下手里的锤子,把复合层搁在工作台上,用棉布盖上。
余温透过布料散出来,均匀、稳定,没有热点也没有冷区。
隔帘外面,丹尼尔的扫帚扫到靠近帘子的位置时自然地折了回去,从材料架那一侧绕开。
卢卡斯把砂带机挪到了更靠外的地方,嗡鸣声隔着远一些的距离传进来。
马特在办公区接电话,声音比平时收了一格,像是帘子隔了一道之后又自行压了压音量。
林远坐在凳子上喝了几口凉水,低头看着棉布下面那道暗青色的轮廓,已经比入炉之前更均匀、更紧凑。
他翻开笔记本记了一笔——今天的轮次,时长、延展情况,搁下笔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棉布的边缘,布料下面的材料正在缓慢地冷却,那一层余温沿着他的指腹均匀地铺开,然后一点一点地退去。
周末下午,工坊里的节奏比平时慢一些。
丹尼尔没来,卢卡斯也没来,马特在办公区整理上周的拍摄素材,剪辑室的门半开着,键盘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林远站在隔帘内侧的工作台前,正在做下一轮锻打的预热准备——把复合层从棉布下面取出来,检查冷却之后表面状态,重新调整炉膛的风门开度。
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抬头。
鼓风机还在运转,炉膛里的火焰发出持续的低频轰鸣,掩盖了门轴转动的声响。
直到脚步声穿过工坊地面,在隔帘外面停住了,他才直起腰转过身。
安娜站在隔帘边缘,手里没拿东西,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鼻尖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泛红。
她看到林远转过头来,没有多余的开场,直接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没空出去。所以我来了。”
她在办公区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把外套的拉链彻底拉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按亮又锁上,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没什么急事。
“我不打扰你,”她说,“你干你的活,我坐我的。”
林远站在工作台前面看了她一会儿。
隔帘半开着,他能看到安娜坐在办公区角落的位置,身体靠在椅背上,脚踝交叠搁在椅子横杆上,姿态松弛。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回身继续手头的事。
鼓风机重新推高一档,焦炭炉的火焰从橘红转为亮金。
林远用铁钳把复合层从托架上夹起来,检查了一下鳞面的状态,然后送进炉膛。
关上炉门之后他蹲下来观察火焰的颜色变化,透过观察孔盯着复合层表面的热光。
安娜在办公区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翻了一会儿社交媒体,又切出去回了一条消息,偶尔抬头往工坊方向看一眼。
隔着整间工坊的距离,隔着帆布半开的隔帘和炉膛散发的热浪,她的目光在林远蹲在炉前的背影上停了一会儿就收回去,继续看自己的手机。
她没有凑到帘子前面来,也没有喊他说话。
马特从剪辑室走出来拿水,经过办公区的时候看到安娜坐在那里,脚步放慢了一拍。
安娜抬起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别出声——————然后又指了指工坊方向。
马特顺着她的手势看了一眼隔帘,炉膛的光从帆布边缘透出来,林远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帘子上,正在缓慢地移动。
马特耸了耸肩,端了水杯又走回剪辑室了。
这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
安娜看完了一段视频,手机放在膝盖上发了一会儿呆,中间站起来走到水槽边倒了一杯水,然后又坐回去。
她没有戴耳机,偶尔手机里传出一段短视频的配乐,音量很低,在工坊的空间里很快就被炉火的嗡鸣声压住了。
林远在隔帘内侧完成了一轮锻打。
复合层在铁砧上经历了十五分钟的反复锤击——每打几锤就检查一次鳞片纹理的方向,确认没有变形,然后重新送炉回温,再夹出来继续。
到最后一锤落下的时候,复合层中段和尾部的过渡已经比之前自然了一些,鳞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更均匀的哑光。
他把复合层放回工作台上,用棉布盖好,直起腰。
隔热手套摘下来搁在台面上,他伸手去拿水杯,发现杯底已经空了。
他拿着杯子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灌满,转身的时候往办公区方向看了一眼。
安娜正好也在抬头。
她的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已经暗了,两个人隔着工坊的距离目光碰在一起。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没有收回去。
林远端着水杯站在原地,隔着锻炉的余温和工坊顶棚日光灯的白光,也没有走过去,但点了一下头。
安娜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手机按亮屏幕。
天在不知不觉间暗了。
工坊高窗里透进来的天光从灰白变成灰蓝,再从灰蓝沉入暗灰,等林远把炉膛封好,收拾完工作台上的工具再看窗外时,路灯的光已经从窗沿上方渗进来了。
他摘下手套挂回架子上,转身往办公区走的时候,安娜也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茶壶里还有水,”她说,“一直在炉子边上温着,应该还是热的。别忘了喝。”
林远偏头看了一眼灶台——那个旧瓷茶壶确实搁在灶台边缘,盖盖子,壶嘴还在冒着极细的白气。
安娜推门走了出去。
冷风从门缝里涌进来一小股,卷着室外干燥的寒意,裹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铁门合上,锁舌弹进锁扣,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响了几步就远了。
林远走到灶台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
水确实还是温的,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壶里泡的不知道是什么茶叶,味道清淡,有一点微微的甘甜。
他站在灶台边喝完那杯茶,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
工坊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鸣着,隔帘内侧的炉膛已经封好了,铁砧表面凉透了,工作台上的复合层安安静静地躺在棉布下面。
他走过去掀开棉布一角看了一眼,确认材料状态正常,然后重新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