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的时候,窗外的雪正好小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几束,被雪地反射成晃眼的白光,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色块。安娜坐在林远对面,她今天没有碰酒,杯子里装的是热茶。艾米丽坐在
林远旁边,她盛了第二碗蛋花汤,正慢慢地喝着。
“所以你昨晚为什么选《乡村路》?”安娜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边嚼边问。
林远想了想。“因为只记得这一首完整的。”
“你骗人。”马特在旁边插话,“你弹的时候手指顺得跟练过几百遍似的,和弦转换一点犹豫都没有——那可不是‘只记得一首’的水平。”
林远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解释。他低头吃了一口饭,然后把话题岔开了:“泰勒今天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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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家去了。”马特说,“昨晚走的时候说,如果他爸妈知道他在圣诞节能吃到这么好的饭,肯定会骂他为什么不早点交你这个朋友。”他喝了一口汤,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说了,下次他带菜来,不空手了。”
午饭吃到将近两点。收拾完碗碟之后,四个人重新回到客厅里坐着。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把雪面照得晶莹发亮,屋檐边缘挂着一排细长的冰棱,在光线中泛着淡蓝色的光泽。马特把电视关掉了,音箱里换了一张低沉的爵
士乐唱片,萨克斯的声音低低地流淌着,和彩灯闪烁的光线交织在一起。
安娜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新泡的热茶。她看着林远,目光里的那种直白比昨晚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沉下来的存在感。她似乎真的不记得自己昨晚扑过去的事了——或者说,她选择让它停留在“不记
得”的状态里。
“林,”她忽然开口,“你明年还会做圣诞大餐吗?”
林远靠在沙发上,彩灯的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着,把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不知道。如果还在这里的话,大概会。”
“那你提前告诉我,”安娜说,“我带苹果派。”
马特在旁边笑了一声。“你那个苹果派,昨晚拿过来之后就放在冰箱里一直没烤。现在还冻着吧?”
安娜放下茶杯,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那个玻璃烤盘还在,面上编的条状面皮已经冻硬了,边缘的花边依然完好。“可以烤,”她回头说,“今晚当甜品。谁要吃?”
四个人都举了手。安娜把烤盘从冰箱里端出来,解开保鲜膜,放进预热好的烤箱里。她设定了温度和时间,关上烤箱门,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派皮在高温下慢慢回温、膨胀,边缘开始泛出金黄色的光。然后她走回客厅,重新
在沙发上坐下来,和林远之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下午的光线从窗外漫进来,在房间里铺开一层柔和的、带着雪地反光的亮。那棵插着铁钳的圣诞树在墙角安静地站着,彩灯的光在白天里显得不那么抢眼了,但依然细碎地闪烁着,像某种安静的呼吸节奏。
马特从沙发靠背上拿起那把旧吉他,递给林远。“吃完饭了。该唱了。”
林远接过吉他,调了一下弦。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彩灯的光在墙壁上缓缓移动着,窗外雪地反射的白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痕。他低头拨响了第一个和弦。
这一次他唱得比昨晚更放松。手指在琴颈上移动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嗓音里的细微沙哑和旋律的温暖质地融合得恰到好处。唱到副歌的时候,安娜放下了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艾米丽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双手
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林远拨弦的手指上,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唱完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萨克斯音乐还在低低地流淌着,和琴弦余震交织在一起,融进彩灯的光线和雪地的反光中。
安娜睁开眼。“现在我记住了。”她说,声音很轻,“下次你再唱,我能跟着唱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林远的脸。
艾米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既非客套,也非讽刺,而是那种自然流露出来的,不带任何目的的轻笑。“以后你圣诞节的任务就有了,林远。每年唱一首。”
林远把吉他搁在膝盖上,迎着窗外的雪光看向她们,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保证年年唱。但今年唱了。”
马特从厨房端出了安娜的苹果派————烤好了,表面金黄酥脆,边缘有一点点焦糖色。他切了四块,分别装进小盘子里,端到客厅分给众人。安娜接过自己那份的时候尝了一口,露出满意的表情:“比上次烤的好。上次底层的
面皮有点生。”
四个人吃着烤苹果派,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雪停了之后天空变成了浅灰色,但地平线附近有一道淡金色的光带,是夕阳被云层反射后的余晖。彩灯的光在室内重新变得明显起来,红绿蓝的色斑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来回
浮动。
安娜吃完了派之后把盘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她看了林远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雪白的世界,嘴角带着一个安静的弧度。
“明年如果还下雪,”她说,“我提前买好面粉。”
外面的天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映在雪面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种温暖的,泛着淡金色的白。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整点,隔着雪和夜晚传来,声音低沉而悠长,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散。
四个人在客厅里坐着,彩灯的光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着,窗外的雪地反射着路灯的暖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渗进来,和室内的彩色光带交融在一起。没有更多的言语,但那种不需要言语来填充的安静,本身就带着一种沉稳而踏
实的温度,像炭火在炉膛里慢慢燃尽之后余留的那一层均匀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