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林远停了手,放下了锻锤,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的肩膀,然后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一瓶运动饮料递过去。
林远接过饮料,灌了好几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带着电解质的咸味和淡淡的甜。
他放下瓶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然后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工坊。
贝克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尼尔森站在丙烷炉旁边,银边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炉火的光。格雷格站在材料架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丹尼尔在工具架那边,手里攥着一块棉布。艾米丽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旧毯子,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但眼神很清亮。
林远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他们是谁,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工坊里多了好几个人,他从上午到现在一直没注意到他们进来。
“你们都来了?”他说。
声音有点哑,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十几个小时没怎么说话,声带干涩,发出来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好几度。
贝克从墙上直起身,朝他点了点头:“来了。看你干活。’
尼尔森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打完了?”
“打完了。”林远用下巴指了指工作台上的剑胚,“只剩淬火。”
格雷格从材料架旁边走过来,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了一眼剑胚。
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远。
“这把剑,你打了一天一夜。”格雷格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从没见过你这样拼的人。”
林远没有接话。
他拿起棉布,把剑胚表面的油渍和指纹擦干净,然后走到丙烷炉前,打开炉门,把剑胚送进去。最后一次加热,为淬火做准备。
炉门关上之后,他转过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瓶运动饮料又灌了几口。
此时,系统提示忽然跳了出来。
【神兵出世恐有异象,建议在室外开阔地带淬火。】
“尼尔森,”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帮我个忙。把淬火槽搬到工坊外面去。”
尼尔森挑了挑眉:“外面?”
“对。门口那片空地上。”
贝克和格雷格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搬到外面。
淬火一般在工坊里做,环境可控,没有风沙灰尘,温度和湿度相对稳定。搬到外面去,万一有风吹过来,影响淬火质量怎么办?
尼尔森没有问为什么。他看了一眼,从林远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庄重感。
“行。”尼尔森说,“贝克,格雷格,搭把手。”
三个人走到工坊角落,把淬火槽抬起来。
淬火槽里面装了快满的淬火用的清水,少说也有两三百斤,四个人才抬得动。
林远也过去搭了一把手,丹尼尔从旁边帮忙扶着边缘,几个人一起把淬火槽从工坊里抬了出去,放在门口碎石空地的正中央。
马特端着摄像机跟出去,拍了一段他们搬淬火槽的镜头。
艾米丽也走了出来,站在工坊门口,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林远站在淬火槽旁边,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压得很低,乌黑色的积雨云从西边往东边推,边缘带着一种不祥的暗紫色。
云层之间偶尔有闪电在云底闪烁,不是那种劈下来的闪电,是云层内部的放电,在云团之间像血管一样蔓延,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雷声从远处传来,低沉的、持续的闷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平线下面滚动。
空气沉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没有风,停车场上的碎石地面纹丝不动,但人的胸口像被一块湿透的棉布捂住了,呼吸不畅。
贝克站在淬火槽旁边,抬头看了看天,皱了皱眉。“这天气淬火?湿度太大了吧?”
林远没有回答。他走回工坊,从工作台上拿起剑胚,用铁钳夹着。
剑胚表面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室温,最后一次加热之前的冷却完成了。他走到丙烷炉前,打开炉门,把剑胚送进去。
加热。最后一次加热。
他没有设温度,没有看温控面板。他蹲在炉前,透过观察孔盯着剑胚表面的颜色变化。
暗灰色的氧化层从灰转红,从暗红到樱桃红,慢慢抬到亮橙色,然后从亮橙到亮橙偏黄,到边缘开始泛出亮黄色。
到了。
他打开炉门,用铁钳夹出剑胚。亮黄色的剑胚从炉膛里出来的时候,热浪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扭曲的波纹。他快步走向工坊门口,走向外面的淬火槽。
贝克、尼尔森、格雷格、丹尼尔、马特、艾米丽——所有人都站在工坊门口和两侧,看着林远。
林远没有看他们。他走到淬火槽旁边,停下脚步,把剑胚举在淬火槽上方。
他预冷了几秒。剑胚表面的亮黄色开始暗下来,从亮黄到亮橙,从亮橙到亮橙偏暗。
他没有等到完全暗下来,在颜色还停留在亮橙偏暗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将整把剑浸入了水中。
剑胚入水的瞬间,一声尖锐的嘶鸣炸开。
不是普通淬火时那种短促的嘶嘶声,而是一种更尖锐、更长的、像某种活物被烫到之后发出的尖叫。
水蒸气从淬火槽口翻涌上来,形成一团浓密的白烟,被风吹了一下,没有散开,反而在原地打起了旋。
林远没有松手。
他握着铁钳,把剑胚浸在水里,没有提起来,没有做局部淬火,也没有分段入水——整把剑一次性全部浸入。
这是他之前很少用的方法,一般情况下为了保证水淬的成功率,林远都会采用局部刃的方式来避免骤冷导致剑胚碎裂,但这一次他有预感,必须这么做。
然而一道闪电忽然劈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