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知道这种状态。
他在纪录片里见过,在访谈里听那些顶尖的工匠、运动员、音乐家描述过————那种物我两忘的境界,把自己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在正在做的事情上,时间、空间、身体的需求,全部被屏蔽在外。
但这种状态持续太久,是会出事的。
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
不吃饭可以撑几天,不喝水撑不过一天。
林远从上午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中午只啃了一个三明治,下午到现在连水都没喝过一口。
他现在出汗量很大,工装外套早就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的T恤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再这样下去,脱水的风险很大。
马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走到工坊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一只脚踩在外面,一只脚还在里面,这样既能打电话又不至于离林远太远。
他先拨了大卫·贝克的号码。
响了几声就接了。贝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应该在家。
“贝克,我是马特。”
“马特?怎么了?”
“林远这边出了点状况。”马特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紧张,“他今天在打一把剑,从上午到现在一直没停过。
碳炉温度不够换了丙烷炉,材料全部锻进去了,现在在做折锻塑形。
但他状态不对——完全不吃饭不喝水,我叫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是担心他撑不住?”贝克问。
“对。他现在的体力消耗很大,出汗量也大,再不补充水分很容易虚脱。我不能打断他——这种专注状态一旦打断就回不来了,这把剑可能就毁了。
但万一他撑不住晕倒,或者手抖打偏一锤,剑胚也可能废掉。我需要有人在这边守着,万一出了状况能接手,至少先把剑胚保住。
贝克想了想:“我明天一早过去。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你到了就行。叫上尼尔森和格雷格,他们俩离你不远,你帮我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之前到,越早越好。”
“行。我给他们打电话。你别急,盯着他的状态,真要撑不住了别犹豫,该打断就打断,剑毁了可以重打,人出事不行。”
“我知道。明天见。”
马特挂了电话,又给尼尔森拨了过去。
尼尔森接得很快,听完情况之后没有废话,只说了一句“我明早到”。格雷格的回复也一样干脆。
三个电话打完,马特翻到艾米丽的号码。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拨了过去。
“哥?”艾米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疑惑。马特平时不常给她打电话,更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打。
“艾米丽,你能不能过来一趟?带点食物和水,最好是容易吃的,能量棒、三明治、运动饮料都行。”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远在工坊,从上午到现在一直没停过,不吃饭不喝水,我叫他他听不见。我怕他虚脱。你过来帮我盯着,万一他撑不住倒下,你能照顾他。
我这边要拍素材,还要盯着炉子和设备,顾不过来。”
艾米丽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说:“我现在过去。”
“路上小心。到了直接进来,别跟他说话,别打扰他。
“知道。”
马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回工坊里。
林远还在打。炉膛里的丙烷火焰从炉门缝隙里透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的T恤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脊柱的轮廓。
汗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在锁骨的位置汇成一小片,然后沿着胸口的肌肉线条往下流。
马特把FX30从三脚架上取下来,端在手里,跟在林远侧后方拍了一段。
取景框里,林远的背肌在每一次举锤和落锤的动作中绷紧又放松,汗水在皮肤表面反射着炉火的光,像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拍了几十秒,把摄像机重新架回三脚架上,然后走到侧方手机机位那里,检查了一下iPhone的录制状态————还在录,画面正常,存储空间还够。
丹尼尔从焦炭炉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递给马特。
马特接过棉布,犹豫了一下,没有递给林远——递了他也不会接。他把棉布放在工作台上,等林远自己什么时候需要的时候再说。
艾米丽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把车停在工坊门口的碎石停车场上,熄了火,从副驾上拎起一个帆布购物袋——里面装着几瓶运动饮料、一袋三明治、几根能量棒和一小包坚果。她在车里坐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
十一月底的南卡,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凉意,和工坊里透出来的热浪撞在一起,在她脸上形成一种奇异的温差。她走到工坊门口,推开门。
热浪扑面而来。焦炭炉的余温和丙烷炉的火焰混在一起,把工坊里的温度烘得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几度。
排烟管道嗡嗡地转着,把大部分烟气抽走了,但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股焦炭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干燥而微苦。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林远。
他站在铁砧前,赤裸着上身,T恤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搭在椅背上。
工装裤的腰带勒在腰上,裤腿卷到小腿,露出的小臂和小腿上沾着炭灰和金属碎屑。
汗水从他脖子一路淌下来,沿着胸肌和腹肌的线条往下走,在腰际被工装裤的腰带挡住了。
他的身体线条不是健身房里那种刻意雕琢出来的夸张肌肉,而是一种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才会有的,实用型的体格——肩膀宽但不宽得过分,胸肌厚实但不臃肿,腹肌的轮廓在汗水的浸润下清晰可见,腰很窄,背部的肌肉在
每一次举锤和落锤的动作中像波浪一样滚动。
艾米丽在门口站了两秒。
她不是没见过林远穿得少的样子。夏天的时候他在救济站帮忙,穿T恤短袖,偶尔能看到前臂的肌肉线条。但那种程度的暴露和今天完全不是一回事。
今天他几乎是半裸的,炉火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把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汗水的反光让那些线条更加分明。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购物袋的提手。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