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午,工坊里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林远刚把一把露营刀完火,淬火的时候油槽里翻起来的烟还没散干净,空气中飘着一股淬火油特有的焦糊味。
他摘了手套扔在工作台上,工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前臂上还沾着锻打时溅上去的炭灰,灰黑色的痕迹在皮肤上抹了几道。
他坐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拧开矿泉水瓶盖,一口气喝了半瓶。
锻造是一件极其耗费体力的工作,即使现在天气已经逐渐转冷,但在锻造坊里站在火炉旁边被高温长时间炙烤,依旧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
无论是对身体,还是精神,都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并非浪得虚名。
好在林远从小就已经习惯,打铁虽然累,但对于他来说是兴趣所在。
马特在办公区吃他的三明治,一边嚼一边刷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偶尔会笑出声。
丹尼尔蹲在淬火槽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铁钩,正在检查油位。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拿棉布擦了擦油槽边缘的油渍,嘴里哼着一首林远没听过的乡村老歌,调子懒洋洋的,跟鼓风机的嗡鸣搅在一起。
林远把水瓶搁在工作台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炉膛里的焦炭还在烧,透过炉门缝隙能看到里面的暗红色,热量一阵一阵地往工坊里涌。
排气扇嗡嗡地转着,把淬火油的焦糊味往外抽。
一切都弥漫着一股轻松而又愜意的祥和。
不过此时,林远放在工作台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林远睁开眼睛,从工作台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他点开看了一眼。
“林远!我是安娜!艾米丽把你号码给我的,希望你不介意!这周末天气很好,我们去徒步旅行吧?学校后面那条小径,风景超棒!”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还有一连串的表情符号,表现出她的热情洋溢与开心。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可不会单纯的以为安娜是单纯的约他出去玩,或者说约他出去玩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表露出了极强的目的性。
在国内,林远也不是没有遭遇过类似的事情,但相对来说中国人还是更含蓄一些,不会上来就有这么强的目的性和进攻性。
这对于林远来说虽然不至于反感,但也多少有些不适应。
马特从办公区探出头来,嘴里还塞着三明治,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林远把手机屏幕朝马特的方向转了一下:“安娜。约我周末去徒步旅行。”
马特有些表情夸张的挑了挑眉,随后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了下去,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以林远对他的了解,马特这时候肚子里至少有三句调侃的话,每一句都带着那种“我早就看出来了”的语气。
但他看了看林远的表情,把那句话咽回去了,只说了句:“哦。”
这个“哦”字的回答就很不马特,这让林远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但马特很快就把脑袋缩了回去,似乎并不关心的样子。
但林远觉得他应该是在偷窥,然而还不等林远说些什么,手机上安娜的消息又发了过来,她已经在畅想要怎么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了。
这让林远微微皱眉,他想了想,开始打字:“周末工坊有活,去不了。”
林远并不想和这个俄罗斯女人有什么太深的纠缠,他能够感觉得出来对方的热情和目的,而这些对于他来说,正是他所排斥的。
毕竟俄罗斯人的开放,是出了名的。
所以没有“谢谢邀请”、“下次吧”之类的客套,就是一句干净的陈述句。
他把消息发出去后,便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继续喝水休息。
然而不到两分钟,手机又震了。
林远拿起来看了一眼,
安娜几乎秒回的又发来了新的消息。
“那周六呢?周六也不行吗?周日呢?你哪天有空?我可以配合你!”
三问号,三个感叹号,一句“我可以配合你”。
热情到几乎让人不好意思直接拒绝。
这种女孩子,林远大概能想象出来,她充满了热情,就像冲锋一样一口气把想问的都问完,不给对方留任何拒绝的余地。
马特又探出头来,这次连三明治都放下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藏不住了:“她说什么?”
林远把手机递过去,让马特自己看。
马特接过来,从上到下扫了一眼。
然后他吹了声口哨,那种短促的,带着惊叹的哨声。
“哇哦。”他把手机还给林远,“这姑娘是真不怕碰钉子。”
林远把手机拿回来。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认真想了想,最后回了一句:“再看吧。”
林远本来想直接拒绝,但感觉那样过于直白的话有些得罪人,虽然他不希望与安娜有什么深入的交往,但也不至于说完全的撕破脸皮。
不管怎么说,安娜都是艾米丽的室友,大家在学校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把关系闹得太僵。
而且安娜只是表达了自己的热情,虽然让林远觉得难以接受,但并没有对林远做什么,他没有立场去伤害对方的感情,或是让对方感觉不舒服。
马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看到林远的回复,不由得摇了摇头:“你这还不如直接拒绝呢!”
林远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焦炭炉前。
他蹲下来,打开炉门看了一眼炉膛里的焦炭——火还在烧,但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暗红色的炭块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炭灰。
他拿铁钩拨了两下,让空气流通顺畅一些,然后关上炉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说的是实话。周末确实有活。”
马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区,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林远注意到他嘴角翘起了一个弧度,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