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拍了照,发邮件,然后起身把协议收进办公区抽屉。
“时间呢?”林远问。
“还是下下周六。尼尔森那边已经把地方收拾好了,灯光机位提前架好,说你人过去就成。”
林远走到工作台前,掀开石棉布,看了看昨天那两块粗胚。凉了一夜,表面蒙着层均匀的暗灰色氧化皮,手指敲上去声音沉闷扎实。他拿卡尺量了量,数据跟笔记本上记的目标值对得上。
丹尼尔走过来,拿着个小本子,记的是这周的砂带消耗和焦炭库存。“砂带还有两箱。焦炭下周得补了,撑不到月底。”
“下周补。让他送两吨。”
马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昨晚做的拍摄日程表。他指着表格里一条条时间线跟林远讲:“九点到尼尔森那儿,架机器、调光、试音。九点半开拍第一集,尼尔森估计两个小时左右,中间歇半小时。下午拍第二、三集。
云纹那集时间长些,他说要留够时间给你做折锻的慢镜头特写。热处理那集最快,淬火回火一口气拍完。”
林远在心里过了一遍流程:“第一集的堆叠和锻焊,他打算怎么讲?”
“他说先讲理论——不同钢的含碳量,堆叠顺序对花纹的影响,锻焊温度怎么控制。然后你上手做,他旁白解说。镜头主要切你手部特写和钢坯细节。”马特顿了一下,“他专门说了,你不用在镜头前解释任何东西。只管做,
他来说。这样你也不用纠结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
林远想了想,觉得这样确实省心。尼尔森当了好几年评委,对着镜头讲技术是他的饭碗。林远不擅长在镜头前说话,但站在锻炉前干活,手不会骗人。
“就这么着吧。”他走回工作台,拿起那把露营刀的粗胚翻了两面,“这周把国内两单收尾,抽奖那两把的粗胚也备上。回来直接热处理、精磨。”
马特在电脑上把日程表又溜了一遍,合上盖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丹尼尔已经收拾完了,铁钳钢刷按大小挂回原位。他蹲在淬火槽前检查了油位,在标签上补了行日期,然后从包里摸出那本翻旧了的《圣经》搁在桌角。
工坊里光线暗下来。马特关了电脑,把摄像机装好,背上包等在门口。林远把工作台上的工具归位,拿抹布简单擦了擦台面,然后走到配电箱前,只留了照明和通风的电,其余全拉了。
铁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弹进锁扣,在停车场里响了一声。
车子拐上公路,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划过挡风玻璃。马特放了那张古典摇滚专辑,主唱的嗓音很低很慢,在车厢里荡。
“尼尔森那边,你后来跟他聊过没?”林远靠着车窗问。
“聊过。他说不会把正片发自己频道,只挂一条预告,附咱们的链接。”马特打着方向盘过了一个小弯,“他说这样对你更好。他粉丝看了预告导流过来,等于白送你一波订阅。”
林远没再问了,靠在头枕上,看着窗外的路灯往后倒。
马特把音量稍微扩大了一点,车子继续前进。
几天后,锻造坊内,林远正拿棉布擦着那把德克萨斯猎刀的刀身。
马特从办公区走过来,手机屏幕亮着。
“格雷格。”他把手机递到林远面前。
林远停下手,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Instagram私信对话框,头像是格雷格站在铁砧旁的侧影,穿着比赛时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
消息不长:马特,我是格雷格。跟林远说一声,最近活儿多了,手头松快了,想跑一趟格林维尔,把钱还了,当面道个谢。你们什么时候方便?
林远看完,把手机递回去。
“他还记着。”
“一万美金呢,换你你也记着。”马特接过手机,往材料架上一靠,“怎么回?”
林远摘了手套,在凳子上坐下来。借钱那事是决赛后在亚特兰大一家烤肉店里定的。格雷格撕了张旧笔记本的纸写联系方式,递过来的时候手很稳。他接过支票倒没那么稳,在胸口按了一下才放进口袋——那个动作林远记得
很清楚。
“来就来。”林远站起来,走到焦炭炉前打开炉门看了看,“时间你跟他定。
“下下周?拍完尼尔森那边回来。”
“行。”
马特低头打字。过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用力点了一下,发送。“他说到了回我。”
林远走回工作台,拿起猎刀继续擦。刀身精磨完了,沙漠铁木刀柄在灯下泛着红棕色,他把刀根和护手接缝处最后一点抛光蜡残留擦干净,翻过来检查另一面。
马特在凳子上坐下,手里转着手机。“你说他活儿多了——比赛之后接的单子?”
“可能。之前他推了两个订单来打比赛,节目播完总有人找。”林远把猎刀放进刀盒,扣好锁扣,“够不够还钱是他的事。他说要来,我就等着。”
马特没再问。他把手机搁桌上,晃到办公区打开电脑,开始列下周去尼尔森那边要带的设备。
第二天下午,马特从办公区探出头。
“格雷格回了。下下周周六,他开车过来,说早上出门,下午到。”他顿了顿,“问他住哪,说自己订旅馆。”
林远关了砂带机。露营刀的刀柄刚完光,他摘下手套。“帮他订一间,离工坊近的。”
“我也是这么说的。跟他说这边周末旅馆不好订,他才松口。”马特已经在手机上翻了预订页面,“订你上次住的那家,镇口那个,周六一晚。
“嗯。”
马特截了图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扔桌上,靠进椅背。“你觉得他就是来还钱?”
林远想了想。“还钱,道谢,顺便看看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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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你用什么炉子、什么砂带机。”马特笑了一下,“不过也行,亚军来还冠军的钱,拍下来是个好素材。”
林远没接这个话。他拿抹布擦了擦工作台上的木屑,把露营刀最后检查一遍,放进刀盒,和那把德克萨斯猎刀并排码在柜子里。
两把刀,下周打包发货。国内两单的粗胚做完了,等尼尔森那边拍完回来再做热处理和精磨。抽奖用的粗胚也备好了料,排在这个月底。
下下周,格雷格要来。
他翻到笔记本上记订单的那一页,在德克萨斯和佛罗里达后面各画了个勾,然后在最底下写了一行:下下周周六,格雷格到。
合上本子,他走到工坊门口。天色暗了,停车场的路灯还没亮,远处的山核桃林黑成一团。
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开始收拾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