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的收线,竿尖猛地一沉。拉力不大但很脆,线杯嘶鸣了几秒就停了。
他稳住竿身收线,鱼被直接拉到浅水区——一条大口黑鲈,不到一英尺半。摘钩,放回去。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断断续续又上了两条,都不大。弗兰克那边上了一条两英尺左右的,量了尺寸记在笔记本上。罗伯特一直在换饵,调整了两次收线速度,浮漂纹丝不动。
他不说话,只是隔一会儿就抬头看看林远钓位的方向。
十点多太阳出来,河面薄雾散了。弗兰克收了竿,从保温箱里拿出几罐可乐扔过来,自己拉开一罐灌了一大口。
“上次比赛之后,俱乐部群里一直在说你。”他靠在钓椅上,“有说你运气好的,有说你探鱼器比别人先进的。但也有几个老家伙替你说话——说你那天的钓法有章法,不是瞎蒙的。”
林远拉开可乐喝了一口。“他们怎么说都行。钓上来的鱼不骗人。”
弗兰克笑了一声。“你那天二十四磅多的总重摆在那,谁不服自己去钓。”
罗伯特拎着空鱼护走过来,在林远旁边坐下,把鱼护卷好塞进包里。“今天鱼不咬我的钩。”
“水位比上周低了。”弗兰克说,“你那边浅滩现在只有一两英尺深,太阳一出来水温升得快,鱼待不住。
罗伯特点了点头,没争论。
林远又抛了一竿。这次他让饵沉得更深,收线节奏放慢,每隔几圈停一下。浮漂走了大概五米,猛地一沉。
竿尖弯下去的瞬间,拉力大而沉,带着低频率的震颤。
线杯嘶鸣了好几秒。鱼在水底缓慢移动,不冲刺不洗鳃,就是沉住不肯上来。
弗兰克站起来拿了抄网走到水边,罗伯特也放下保温杯侧过身来。
拉锯持续了好几分钟。鱼被拉到浅水区时林远看清了——背脊宽阔,尾鳍张开,是条体型可观的大口黑鲈。弗兰克抄网入水,从鱼尾方向兜过去,鱼在网兜里甩了一下尾巴,溅起一片水花。
两英尺三英寸。弗兰克吹了声口哨,把鱼放进林远的鱼护里。
“你今天这鱼护又要满了。”他蹲在水边洗了洗手,“上次比赛要是这个状态,总重还能再加两磅。”
“比赛跟休闲钓不一样。”林远重新挂饵,抛竿,“比赛要效率,哪片鱼多往哪扎。休闲钓可以慢慢试。”
“说得好像你比赛效率不高似的。”弗兰克走回自己钓位,“对了,明年春天比赛日程定了,三月中旬,还是哈特韦尔水库。俱乐部海报都把你的照片印上去了——卫冕冠军。”
林远手里的收线动作停了一下。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给你压力。”弗兰克说,“你正常发挥就行。”
“报名什么时候。”
“一月份。到时候我帮你报。”
罗伯特点了点头,插了一句:“比赛是明年三月的事,现在操心没用。该准备的准备,到那天上场就行。”
林远靠在钓椅上,把鱼竿横在膝盖上。河面上被风吹起细碎的波纹,对岸灌木坡在阳光下显出枯黄和深绿交错的颜色。三月,还有三个多月。
中午几个人收了竿。弗兰克的鱼护里三条,最大两英尺出头。罗伯特今天空军。林远五条,最大那条两英尺三英寸,其余都在一英尺半到两英尺之间。
“你一个人顶我们两个。”弗兰克蹲在鱼护边数了数。
林远把鱼倒回河里。五条鲈鱼在水面上甩了下尾巴,消失在水草间。
烧烤架支在河岸平坦处。炭是提前烧好带过来的,灰白色炭块在阳光下泛着均匀的橘红色。
弗兰克把腌好的牛肋排和鸡腿码上烤架,肉碰到滚烫铁格栅,嘶的一声,香味散开。彼得从车里搬出一箱啤酒,挨个扔过来。
弗兰克翻着手机上的比赛通知,念给众人听。明年三月中旬,哈特韦尔水库,船钓和岸钓分组。奖金涨到三千块——镇上户外用品店出的赞助。
“已经有人在群里问了。”弗兰克翻着牛肉,“之前林远那场表现,到现在还有人争论是实力还是运气。”
“那些人就算他拿了两个冠军也还是会说。”彼得把鸡腿骨头扔进炭火桶,“运气好一次叫运气,好两次叫天赋,好三次他们就说你作弊。”
弗兰克笑了。罗伯特端着啤酒罐靠在椅背上,也笑了一下。
“林远,你工坊的订单,明年三月排得开吗?”罗伯特问。
“他那个工坊现在生意好得很。”弗兰克替林答了,“帕特跟我说,接外国订单了。”
林远点了点头。“三月没问题。现在接的单子工期都在一个月以内,明年春天的排期还没开始。比赛和交货冲突的话提前调整就行。”
“那就先把三月那个周末空出来。”罗伯特说,“别安排订单。”
“好。”
太阳往西移,树荫从河岸一侧移到另一侧。林远把啤酒罐里最后一口喝完,走到河边洗手。河水比上午凉了不少,手指浸进去,一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对岸那片光秃秃的灌木坡。卫冕冠军。弗兰克说得对,去年那个成绩摆在那,谁不服气自己来试试。但鱼不咬钩的时候,什么冠军都没用。
几个人开始收拾。彼得用湿沙子蹭烤架格栅,炭灰倒进铝箔袋。弗兰克拆鱼线轮,钓椅折叠夹在腋下。罗伯特打开后备箱,把渔具和保温箱塞进去。
车子拐上乡间公路,罗伯特没放音乐,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弗兰克说你去年比赛从开赛到结束,几乎没犯错。”罗伯特说,语气平淡,“钓位选择、拟饵切换、收线节奏——每一样都恰到好处。他说这不是练出来的。”
林远没说话。
“你做刀也是这样。”罗伯特顿了顿,“站在锻炉前面的时候那种笃定感,不是靠练习能积累的。”
“弗兰克连这些也跟你说了。”
“他话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远嘴角动了一下。
车子在宿舍楼下停好。林远拎着渔具包和保温箱下车,关车门前探进头来:“教授,下周给你带红烧肉。之前的应该差不多了。”
“你记着呢。”
“记着呢。”
他站在路边,看着罗伯特的车尾灯拐过弯消失,转身上楼。
渔具包放在客厅角落。他走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记录钓鱼比赛那一页,在“哈特韦尔水库·船钓组”下面写了一行:三月中旬,卫冕。备十磅线,探鱼器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