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锤敲在粗胚上,落点精准。林父的大锤跟上,从肩高落下,砸在同一个位置。粗胚在锤击下微微延展,暗红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起一层暖光。
林远录了二十秒,停下来。
他绕到铁砧另一侧,拍了一段林父抡锤的镜头。
林父的工装袖子卷到肘弯,小臂肌肉在每一次抡锤时鼓起来,青筋凸着。
他的动作节奏很稳,从举锤到落锤,每一锤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大锤与小锤的声音融合在一起,像一曲乐章一样,叮叮咣咣,就像林远从小听到大的那样。
他又拍了一段粗胚的特写。
粗胚表面在反复锻打下已经褪去了最初的粗粝感,暗红底子上淡金线条越来越细密,从一头贯到另一头,间距匀净,方向一致。
第三轮折锻结束,林远把手机架在工作台上,退远录了一段全景。取景框里,老爷子坐在高椅上,林父站在铁砧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方铁砧和一块烧得通红的粗胚。
铁砧旁边是焦炭炉,炉门开着,橘红的光照亮两个人的侧脸。
老爷子小锤落下,林父大锤跟上,铁砧上的粗胚在锤击下进出一小簇氧化皮的火星,被排烟管抽走。整个画面动势很足,但节奏稳稳当当。
“翻面。”老爷子说。
林父用铁钳把粗胚翻了一面。老爷子的轻锤在新面上定位,第一锤落在正中央,第二锤左边缘,第三锤右边缘。林父的大锤三次跟进,每一次落点都精确地盖住了小锤的锤印。
林远按下快门,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老爷子和林父的头都微微低着,目光钉在铁砧上的粗胚上,两个人的表情高度同步——专注,没有多余的东西。
下午四点多,粗胚的折锻轮数够了。林远检查了粗胚截面,银料分布均匀,金线条在暗红底子上形成了清晰的平行纹路。
沸星石的红色流光在折锻过程里不但没减,反而因为反复加热锻打变得更明显了——粗胚表面在光线角度变化时,暗红基底会呈现一种流动的、像岩浆似的橙红色光泽。
“开始塑形。”老爷子说。
塑形阶段不折叠了,要把粗胚打成唐仪刀的基本轮廓。
林远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图纸,铺在工作台上,指着尺寸和比例,跟老爷子和林父讲了几个关键节点——刀身全长、刀柄长度、清根位置,从刀根到刀尖的厚度过渡弧线。
老爷子听完点了点头。他把图纸上的尺寸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轻锤,在铁砧上敲了两下,示意林父开始。
塑形的锻打和折锻不一样。
折锻是让材料均匀展开,塑形是在特定的地方加厚或减薄。老爷子的小锤不再均匀地敲遍整个面,而是集中在几个关键点上——刀根附近要厚,刀尖附近要薄,中间要有一条平滑的过渡。
林父的大锤跟着小锤的指引,在指定位置落锤,力道控制得很细。
该重的重,该轻的轻,粗胚在锤击下从一条长方扁条,慢慢显出一把刀的轮廓。
林远站在工作台边,手里握着卡尺,每隔几轮锻打就上去量一次刀身的厚度和宽度,对着图纸上的数据,告诉老爷子和林父哪里还差多少。
“刀根厚度多两毫米,再打两锤。”
老爷子小锤落在刀根位置,林父大锤跟上。两锤之后林重新量,数据接近了。
“刀尖收窄不够,从左边缘往中心打一锤。”
老爷子小锤落在刀尖附近,偏了十五度。林父大锤落下去,刀尖宽度收窄一毫米。
塑形一直打到傍晚。粗胚的轮廓已经贴近图纸上的尺寸,刀身修长,从刀根到刀尖的厚度过渡平滑,刀柄位置留了余量。暗红色基底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淡金线条顺着刀身走向延伸,从刀根一路通到刀尖附近才渐渐隐
没。沸星石的红色流光在粗胚表面若隐若现,不张扬,但仔细看就在那里。
老爷子把小锤搁在铁砧上,摘了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
“明天继续。”他说。
林父把粗胚放在工作台上,用棉布盖好。
林远在笔记本上记了当天的进度,然后掏出手机,把今天拍的几段视频和照片翻了一遍。素材不少,有的角度好,有的光线差些,但整体够用了。
三个人走出锻造间。院子里天色已经暗了,远处龙泉市区的灯火亮起来。老爷子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踩得很稳。林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工具包。
林远走在最后,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亮着今天拍的最后一张照片——老爷子和林父站在铁砧两侧,粗胚搁在铁砧上,炉火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第三天下午,粗胚塑形完成了最后一轮精整。
林父用铁钳把粗胚从炉膛里夹出来,搁在铁砧上。
老爷子的小锤在粗胚表面轻轻敲了几十下,每一锤都很轻,力道刚好把表面微小的凹凸压平,又不至于改动整体的厚度和宽度。
林父的大锤没有跟,塑形的最后一步不需要大锤,老爷子一个人就够了。
精整结束后,老爷子把小锤放在铁砧边上,往椅背上靠了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肌肉长时间在同一个姿势之后的自然反应。
林远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水,老爷子接过去喝了两口,把杯子搁在工作台上。
“淬火。”老爷子说。声音比上午哑了些,但语气里的果决一点没变。
林远走到淬火槽边上,查了水位和水温。槽里装的是清水,水位正常,温度是室温。他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把长柄铁钳,站在槽边等着。
林父用铁钳把粗胚从铁砧上夹起来,送回炉膛。最后一次加热,温度要烧得比平时更高一些。焦炭炉风门推到最大,火焰从亮橙烧到亮黄,炉膛里的热气直往外顶。
林远透过观察孔盯着粗胚表面的颜色。暗红的底子在高温下一点点褪去,从暗红变亮红,亮红又变亮橙,那道淡金线条在这个过程中愈发分明,像嵌在暗红底子上的金丝。
颜色到了。亮橙偏黄,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橘皮状氧化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