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坐下来喝粥。林父从卧室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服,袖口换到小臂,头发用水抿过了,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不少。他在林远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一碗粥。
“爷爷吃过了?”林远问。
“吃过了。他已经在厂里了。”林父喝了口粥,夹了个包子,“他今天比平时起得早,六点不到就出门了。”
林远愣了一下。“这么早?”
“昨晚没睡好。”林父的语气很平,但林远听得出那层平淡底下的东西,“他说想了一晚上那把剑的事,睡不着,干脆早点去厂里把炉子点起来。”
两个人吃完早饭,林父开车,林远坐副驾。车子从居民区出去,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是老式的砖瓦房,有的门口堆着青瓷坯,有的门口摆着几把未完工的刀剑粗胚,空气中飘着一种混合的气味——陶土、金属、木炭和潮湿的南方空气搅在一起,是龙泉特有的味道。
林家铸剑厂在巷子尽头,一栋灰白色的两层楼房,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龙泉林家铸剑厂”几个字,字迹描了红漆。
铁门半开着,林父把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两个人下了车。
走进厂区,院子不大,铺着水泥地面,角落里堆着几堆焦炭和铁矿石。院子里有几间平房,分别是锻造、热处理间、打磨间和仓库。
锻造间的烟囱正往外冒着青烟,炉子已经点着了。
林远推门走进锻造间。
炉膛里的焦炭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从炭块缝隙里钻出来,热浪扑面。炉子旁边的工作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把不同尺寸的锻锤、铁钳和钢刷,每一样工具都擦得干干净净。
铁砧放在炉子正前方两米处,砧面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远的爷爷站在铁砧旁边。
他穿了一套深蓝色的工装,外面套了一件皮围裙,隔热手套已经好了,左手握着一把短柄锻锤,右手拿着一把铁钳。
工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不粗壮,但稳。
林远看着爷爷的打扮,脚步顿了一下。
老爷子已经快十年没亲自掌锤了。厂里的事交给林父之后,他偶尔来转转,看看徒弟们干活,指点几句,动嘴不动手。
他那套工装挂在仓库里的时间比穿在身上的时间多得多。
“来了?”老爷子的声音从铁砧那边传过来,不大,但锻造间的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爷爷,您这是……..…”林远走到铁砧旁边,看了看老爷子手里的锻锤,又看了看他的表情。
“这把剑,我亲自掌锤。”老爷子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情,“你爸给我打下手,你负责技术指导。”
林远看了林父一眼。林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看了老爷子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把工具包放在工作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
林远知道父亲为什么不说话。老爷子的脾气,他说了要做什么,没有人能拦得住。从林远记事起就是这样。
但林远也知道,老爷子这次出山,不只是因为脾气。
他在心里把老爷子昨晚那句“你爸答应做了”和今天站在铁砧前的姿态连在一起,想明白了。
八十年代那单外贸订单的事,爷爷嘴上不提,心里没放下过。
那是他重开作坊之后接的第一单外单,带着徒弟们干了两个月,按传统工艺做出来的东西,人家不满意,压价,亏了一笔。
从那以后,他对外国订单再没兴趣,林父后来接外单他也没拦,但从来不参与。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林远的线,客户是看了林远做的剑之后主动找上来的,点名要林家手艺,价格是林家铸剑厂建厂以来最高的。
老爷子要亲自掌锤,一是为当年那口气——证明林家手艺做出来的东西,外国人不是欣赏不了,是以前没遇到懂行的人。
二是用自己的经验和名望给这把剑作保,让客户知道,这把剑不只是林远在美国学了新技术做出来的东西,是林家三代人一起打出来的。
老爷子的心思,林远琢磨透了。
“爷爷,”林远走到老爷子旁边,“我先把材料跟您说一下。”
老爷子点了点头,把锻锤靠在铁砧旁边,摘了一只手套,走到工作台前。
林远从背包里拿出三个盒子。盒子是他在美国就准备好的,黑色硬质塑料,里面衬了泡沫,每样材料单独装一个盒子。
他把三个盒子并排放在工作台上,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第一个盒子里是星陨铁。银白色的金属锭在日光灯下泛着珠光色的虹彩,表面光滑,没有气孔,没有裂纹。
林父从门口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星陨铁表面停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个盒子里是沸星石。暗红色的矿石躺在泡沫衬里里,表面粗糙,但边缘那圈细微的红色微光在日光灯下比昨晚更明显了,不是发光,是矿石本身的颜色在光线的角度变化中呈现出的流动感。
第三个盒子里是圣银。淡金色的银料,表面有细密的结晶纹路,和星陨铁的珠光色、沸星石的暗红色放在一起,三种颜色在日光灯下形成了清晰的对比。
老爷子的目光在三块材料上依次扫过,然后在沸星石上停了一下。他伸出手,用手指在沸星石表面轻轻摸了一下,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矿石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这个石头,有温度。”老爷子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林远说,“它的物理特性跟普通矿石不一样。”
老爷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目光从沸星石上收回来,看着林远。
“怎么用?”
林远指着三块材料,按照他在脑子里排好的顺序开始介绍。
“这块银白色的基材,是整把刀的基底。所有效果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它的承载性好,能把其他材料的特性均匀地容纳进去,不会产生局部偏聚或者界面分离。”
他把手移到沸星石上。
“这块添加材料,负责产生色彩和热感效果。要先和基材熔铸在一起,让它的特性渗透到基材的整个结构中。熔铸完成之后,基材的颜色会从银白色变成暗红色,表面会有流动的流光效果。”
最后他指着圣银。
“这块银料,赋予神圣质感。在基材和添加材料熔铸完成之后,和它们叠放在一起,反复折锻。折锻的层数不用太多,七到九轮就够,关键是让银料均匀分布在整个刀身中,不能偏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