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悦的电话是周四上午打来的。
林远正在焦炭炉前处理德克萨斯猎刀的粗胚,炉火烧得正旺,铁钳夹着钢坯在铁砧上翻面。手机震起来的时候他摘了只手套,走过去看了一眼——张悦。这个点国内应该是晚上。
他接了电话,走到工坊门口。
“缝衣针的物流出问题了。”张悦的声音比平时紧,语速也快,“在海关卡好几天了,状态一直显示查验中。我让沈薇查了单号,从上周开始就没更新过。”
林远靠在门框上,把手套塞进口袋。“卡在哪一步?”
“应该是清关。国际快递寄刀具进中国,海关抽查的概率本来就不低。沈薇没收到任何通知,我也打了快递客服,他们说需要补充清关文件,但具体要什么文件他们也说不清楚,让我去联系清关代理。”
“海关出书面通知了吗?”
“没有。客服说目前还在查验流程中,没正式出税单也没出货通知。但拖太久了,一般查验三五天就有结果,这都超过一周了。”
林远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发货时在快递单上填的品名是“工艺品-金属装饰品”,申报价值也不高。海关抽查打开包裹,看见一把剑,品名和实物对不上,卡住是正常的。
“快递那边有没有说要什么样的文件才能放?”
“他们说需要能证明这东西不是管制品,不是商业货物的文件。最好是官方的,有抬头纸,有签章的。”张悦顿了顿,“你能不能找学校出一份证明?就说这个是学术研究用的工艺样品,或者教学用的复制品。有学校公章,海
关那边应该认。”
林远想了想。罗伯特教授的材料系确实有教学用的金属工艺样品,之前系里也买过古代兵器复制品做教学展示。缝衣针虽然是私人订制,但从性质和用途来说,确实是一件艺术复制品,不是批量生产的商业货。
“我试试。你把快递单号和清关代理的联系方式发我,我这边找教授出证明。”
“好,马上发你。沈薇急坏了,以为东西被没收了。”
“让她别急,东西不会丢。最多退运,不会没收。”
挂了电话,林远走回工坊。张悦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快递单号、清关代理的电话,还有沈薇的留言截图。沈薇说她打了十几个电话,客服每次都说在处理,就是没进展。
林远没直接联系清关代理,先拨了罗伯特的电话。
响了几声就接了。罗伯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鸟叫,应该是在院子里。
“教授,有件事想麻烦您。
“说。”
林远把缝衣针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客户订制,发货到中国,卡在海关,需要学校出具一份证明,证明这东西是学术研究用的工艺样品或教学复制品。
罗伯特听完,沉默了两秒。“你的客户是个人还是机构?”
“个人。一个大学生,权游粉丝,订了把剧里的剑做收藏。”
“个人收藏的话,‘教学复制品”的名义不太对。教学复制品是卖给学校的,不是个人。”罗伯特想了想,“不过材料系确实有‘工艺样品’这个类别——学生做的金相试样、热处理样品、工艺试验品,有时候会寄给合作院校做交
流。你这把剑,从性质上说就是你做的一个工艺试验品,用来展示特定锻造工艺的样品,寄给国内合作方做学术交流。这个说法说得通。”
“国内没有合作院校。”
“不需要真的有。收件人写‘某某大学材料系实验室”,海关不会去核实那个实验室存不存在。他们只认文件上的公章和签字。
林远想了想,觉得可行。“那文件怎么出?”
“我来写。用系里的信笺纸,写明这件物品是你独立研究项目制作的工艺样品,寄往中国某大学材料系用于学术交流和教学展示,属于艺术复制品,不具有危险性,不涉及商业贸易。”罗伯特顿了顿,“你把收件人信息和物品
描述发我,我下午去系里盖章,扫描发你,你转给清关代理就行。
“收件人写沈薇,但她不是大学的。”
“写她所在的城市,收件单位写‘上海某大学材料实验室”。海关只要一个看起来合理的收件方。”
林远犹豫了一下。“教授,这样会不会给您和系里添麻烦?”
“不会。系里每年寄出去一堆样品,金相试样、力学测试样条、失效分析断口,寄到国内合作院校都是这么走的。你这本质上就是一件工艺样品,只不过尺寸大了点。”罗伯特的语气很平淡,“抓紧把信息发我。拖久了海关要
收滞纳金。”
“好。谢谢教授。”
“不用谢。”
挂了电话,林远把沈薇的收件信息、缝衣针的详细描述——材质、工艺、尺寸、用途——整理成一段文字发给了罗伯特。罗伯特回了句“收到,下午处理”。
下午三点多,罗伯特的邮件到了。
一份PDF,用克莱姆森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系的信笺纸打印,上面有罗伯特的签名和系里的公章。内容和电话里说的基本一致——林远作为材料系独立研究项目的学生,制作了一件工艺样品,用于与国内学术机构进行技术交
流,寄往上海某大学材料实验室。物品为手工锻造的艺术复制品,不具有危险性,不涉及商业贸易。
林远把PDF转发给张悦,附了一句:“证明文件已出,转给清关代理尽快提交。”
张悦几秒钟后就回了:“收到,马上联系。”
接下来的两天张悦没来消息。林远也没主动问——物流的事急不来,清关代理走流程需要时间。德克萨斯和佛罗里达两把猎刀的粗胚已经完成了折锻,他每天照常干活,上午锻打热处理,下午精磨备料。
周六下午,张悦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声音明显松快了,语速也恢复了正常。“缝衣针放行了。今天上午海关出的税单,沈薇交了税款,下午物流更新成‘清关完成,已经在派送路上了。”
“清关代理那边怎么说?”
“收到你的证明文件之后重新提交了申报,海关看了没再提新问题,只补了税款。税率不高,按工艺品收的,沈薇已经付了。”张悦顿了顿,“沈薇让我转告你,谢谢你和教授。她说知道这事不是你的责任,但你处理得很及
时,她心里踏实了。”
“应该的。让她收到货之后检查包装有没有破损,剑身有没有划痕,有问题拍照发我。”
“好,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林远给罗伯特发了条消息:“教授,缝衣针清关放行了,谢谢您的证明。”
罗伯特回得很快:“那就好。下次再寄,提前备好文件,别等卡住了再补。”
林远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干活。
周一上午,张悦发来了沈薇的收货反馈截图。
沈薇发了条朋友圈,九张图。第一张是快递箱刚拆开的样子,气泡膜和泡沫块摊了一地。第二张是硬质刀盒打开的特写,缝衣针嵌在泡沫内衬里,剑身露出半截。第三到第七张是不同角度的剑身细节——螺纹、护手、剑柄皮
革缠绕、剑根那行小字。第八张是她握着剑站在书架前的照片,穿一件黑色卫衣,表情认真。第九张是艾莉亚的剧照,和她的剑并排放在一起。
文案写着:“等了快一个月,终于到了。谢谢林远,这把剑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
张悦在消息里说,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到一小时,就有好几个人在评论区问哪里订的、多少钱,能不能也订一把。沈薇把张悦的微信推给了其中两个,说“直接联系她就行”。
林远看完截图,回了条消息:“那两个人有联系你吗?”
张悦回:“有。一个要猎刀,一个要露营刀,都是两万档的。我跟他们说了工期要排到两个月以后,他们说可以等。”
“接。排期往后推,工期不能压。”
“好。”
林远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走到焦炭炉前。德克萨斯猎刀的粗胚已经完成了热处理,搁在工作台上冷却。他拿起卡尺量了一遍厚度,确认没变形,用棉布擦掉表面油漬,放到一边。
马特从办公区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你那缝衣针的客户收到了?”
“收到了。发了朋友圈,效果不错。”
“那把剑成本多少?”
“材料不高,主要是工时。扭转大马士革比折锻省事,装具找铸造厂做的,也省了不少。”林远在凳子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两万人民币的报价,扣掉材料、铸造、运费和时间成本,利润还行。”
马特点点头,在旁边凳子上坐下。“国内那个运营——张悦,她那边接单的速度在加快。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现在还行。一个月两三单,加上抽奖的两把,排期能排开。”林远合上笔记本,顿了顿,“但要是量再涨,粗加工这块我就顾不过来了。备料、开坯、粗磨,这些工序占时间,技术含量又不高。”
“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其实可以把一部分订单的粗加工外包出去。我爸那边的铸剑厂,设备和工人都现成的,做刀剑粗胚比我这快得多。我给他们图纸和工艺要求,他们备料开坏,把粗胚寄过来,我只做热处理和精加
工。这样产能能翻不少。
马特挑了下眉毛。“跨国的运费呢?”
“粗胚不重,国际物流走海运的话成本摊下来能接受。而且他们做的本身就是刀剑产品,质量上我放心,不用再花时间盯着。”林远坐直身子,“国内的单子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多。与其在这边找人现教,不如直接用家里现成的
产能。’
马特想了想,点头。“那你跟家里商量一下。要是能行,排期也不用排到两个月以后了。”
“先不急。等张悦那边单量稳定了再定。现在一个月两三单,我自己还撑得住。”林远站起来,走到材料架前抽出一块1085钢板,拿卡尺量了一下厚度,“但这条路得先想好。不然单子堆上来,交不出货,砸的是自己的招
牌。”
马特没再多问,走回办公区在电脑前坐下,继续剪下一期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