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判官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划了几道,一枚散发着幽幽青光的符箓便凭空凝聚在掌心。
符箓不过两指宽,通体如青玉雕成,符文细密蜿蜒。
“将此符烧化,顺着烟去的方向走,便能寻得此鬼的大致藏身之处。”判官将符箓递给九叔。
“多谢师祖。”九叔双手接过,郑重地收入怀中。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天还没亮,坐坐再走吧。”判官摆了摆手,将案上堆积的公文推到一旁,那支判官笔也搁在了笔架上。
“老夫在地府阴间当差几百年,好久没和活人小娃娃聊过天了。”
判官难得放下公务,和两个来自阳间的人闲谈起来。
他先是问了问茅山如今的状况,又问了问九叔这一脉的传承,得知香火还在延续,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当得知黄白修炼的是外丹之道,同时还兼修着雷法时,判官浑浊的老眼中顿时来了几分兴致。
“看来这就是外丹异相咯?”判官拈着胡须,将黄白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啧啧称奇,“鹤发金瞳,修到这份上却没有尸解登仙,难得,真难得。”
“我活在嘉靖年间,也见过几个修出异相的道士。有的满头绿发,有的遍体白羽,法力确实高强,与人斗法几乎不曾落败。”
判官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可惜,这些人要不了多久也就毒发身亡了。丹药的毒性摆在那里,练成异相的道士虽得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道行,同时也承受着常人难以承受的丹毒。
“你还想修炼茅山静功。”判官的语气忽然多了几分认真,目光落在黄白身上,“看来你是想性命双修,当真是好大的志向。”
法脉之中的道士,顶尖的佼佼者也不过是像他一样,生前积德行善,死后在地府谋个一官半职。
若是真能性命双修,肉身成仙,那便是跳出三界,不在五行,成仙做祖的人物了。
这条路除了需要极大的机缘之外,还需要海量的资源,不是单靠勤奋就能走通的。
“敢问前辈,您那个时代,还有没有出现过性命双修的高手?”黄白问道。
“没有。”判官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自北宋以后,世上再无此等人物。即便是那几个号称性命双修的,也没有成功登仙的,大多活个一两百载,终究还是尘归尘土归土了。”
至少数百年来,判官从未见过一人成功。
“既然你有雷法身,捉拿罗阴山定是十拿九稳。”
判官话锋一转,手腕轻轻一翻,掌心浮现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简。
玉简不过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着幽光,他将玉简在掌心轻轻一抹,光芒骤然大盛,随即分作两枚更小的玉简,一人一枚飞到黄白与九叔面前。
黄白接在手中细细端详。玉简入手微凉,简身上刻着四个蝇头小字——《折纸幻术》。
此法能以法力注入纸张,令其化形为人,为物。
不过幻化出来的东西并无真正能耐,幻化的人只能做些佣人做的杂活,端茶递水、洒扫庭院之类的,说白了只是幻术,当不得大用。
“多谢前辈。”黄白将玉简收入袖中,郑重地抱拳道谢。
这东西虽说杀伤力不如雷法,但日常使用起来倒是方便。
接下来,判官又花了些时间,大致指点了一下茅山静功的修炼之法。
他生前便曾达到过大静的境界,也就是九叔口中那位活到一百五十岁的高人。
从初静的长息,到小静的内息,再到大静的胎息,每一个阶段的诀窍和容易出差错的地方,判官都一一讲解得极为透彻。
“初静最忌心急,呼吸要慢,但不能憋。憋则气滞,气滞则伤肺。”
判官伸出两根手指在咽喉处比划了一下。
“长息的关键不在鼻子,在这里。你们这些年轻人刚开始练,不要一上来就想半刻钟,先从数息开始慢慢延长。
黄白听得格外仔细,将每一个要点都默记在心。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将这门功法讲得如此细致。
时辰很快便到,鬼差上前低声提醒了两句。黄白与九叔不再叨扰,告别判官,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阳间。
灰雾散尽,魂魄归壳。
义庄偏院中,黄白缓缓睁开眼睛。
怒晴鸡的石雕仍静静立在门口,夜叉和双子阴兵见他醒来,无声地退回了兵马坛中。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东方隐约泛起一线灰白。
另一边,九叔掀开了脸上盖着的红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广府城。
晨雾尚未散尽,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赤着膀子的力工们蹲在栈桥边,捧着粗瓷大碗吃着热气腾腾的早点,碗里的河粉还没有扒拉完几口,便放下筷子扛起了货船上的麻袋。
佛山的铁器、景德镇的陶瓷、乃至内陆的粮食和矿石,一船又一船地从这里发往五湖四海。
栈桥的另一侧停靠着几艘洋人的汽船,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
洋布、洋火、洋钉,一箱箱物美价廉的洋货从船上卸下来,被码头上等候已久的商贩们蜂拥抢购。
物美价廉的舶来品冲击着本土的手工作坊,街头上随处可见关门歇业的铁匠铺和纺织行。
繁华的大街小巷中,各色人种摩肩接踵。穿西装的欧洲商人夹着皮包在茶楼里谈生意,本地的商贩操着半生不熟的洋话与洋人讨价还价。
棚户区的角落,不起眼的庙宇静静伫立在低矮民房间。
庙宇不大,香火倒颇为旺盛,来来往往的力工和苦力们经过时都会停下来拜一拜。
庙里供奉的不是哪路神仙,而是一块披着红布的石头,石头上没有刻任何文字,却被人用金漆描了一圈纹样。
“石公在上,保佑信众升官发财,多子多福!”
“石公保佑!”
力工们跪在蒲团上磕了头,又往功德箱里塞了几枚铜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后殿之中,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正给信众治病。
最引人注目的是此人的双瞳,竟呈现出诡异的纯金之色,在昏暗殿内泛着冷光。
他捻起一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往信众额上一拍。
原本面色蜡黄、浑身无力的病人竟当场恢复如初,活动了两下胳膊,连连称赞神迹。
“回去不用休养了,这一道神符足矣。”老者摆了摆手,神情淡然。
凡人看不见的地方,那些生病的信众头顶萦绕着一团团灰黑色的阴云。
这些符箓本质上并无治愈的功效,老者只是将他们身上的黑气摄走,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黑气入袖的刹那,老者的脸色红润了几分,而信众们的症状暂时消退了下去。
“多谢师公!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信众们千恩万谢地奉上银钱和财宝,老者一一笑纳,等到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他才转身回到了后院的密室。
密室之中盛放着数不清的木箱,箱子全部敞开着,露出里面各色矿石。
密室正中央伫立着一尊三足两耳的青铜鼎炉,炉火烧得旺盛无比,整间密室炽热如蒸笼,赤红色的火光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此人正是罗阴山。他多年前从阴间逃出,夺舍了这幅苍老的身躯。
“可恶,功亏一篑。”罗阴山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杀机。
布局二十年的蜻蜓点水穴被人破了,任老太爷是他苦心挑选的夺舍之基,如今却不知被哪个多管闲事的道士毁了。
这幅身躯已经太老了,不能再继续用下去,是时候换一副了。
等事情结束之后,那些坏他好事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他收敛了杀意,转头看向角落。
角落里站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瞳孔呈现出诡异的碧绿之色,像是常年浸泡在药液中的玉石。
“过来。”罗阴山向男孩招了招手。
男孩面无表情地迈开步子,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走来。
他的动作僵硬而机械,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
“你叫什么名字?”罗阴山问道。
“罗阴山。”男孩的声音平板而空洞,“江浙人士,年轻时......”
男孩飞快地倒出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生平,语速极快,一字不差。
“很好。”罗阴山捋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夺舍这种事,夺得是躯壳,不是真正的复活。
夺舍之后的身躯会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老去,而且有一定概率会丧失部分记忆。
因此他只能用这种笨办法,从小培养一具空白魂壳,提前将自己的记忆和生平灌注进去,等到时机成熟再夺舍入主。
“此丹名为六一阳水丹。”罗阴山一边往丹炉中添加材料,一边不紧不慢地讲解着,像是在教导弟子一般,尽管面前的男孩早已没了魂魄。
“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意。北斗注死,南斗注生,因此此丹又称作南斗丹。”
“你是最强的丹道方士罗阴山,擅长炼制此物。此丹吸纳阳气,促进魂魄与新躯壳的融合。”
哗!
话音刚落,丹鼎中猛然升腾起一股浓郁的白烟。
烟雾散去之后,一颗圆融无缺的金色丹丸在炉中缓缓生成,散发着温润的金芒。
“还差最后一步,外丹转内丹。”
罗阴山从袖中摸出一柄匕首,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头顶跃出一道幽光,幽光落在半空中化为人形。
这只鬼头发赤红如烧红的铁丝,双目纯金,面容与罗阴山一般无二。
他张开双手,无形的力量托起地上的尸体,将其投入丹炉之中。
尸体的血肉、精气、骨骼在高温中迅速融化,全部融入那颗金色丹丸。
咔咔!
丹丸表面进裂开来,褪去了一层凡俗的杂质,形成一枚自然发光的丹丸。
炉火渐渐熄灭,室内只剩下那枚丹丸散发着纯粹的金芒。
罗阴山伸手摄来丹丸,轻轻掂了掂,感受着掌中的温热,嘴角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我阴寿耗尽,唯有夺舍才能存续。此枚丹药足够支撑三十年的阳寿,接下来一定要炼成僵尸,成就不死飞。’
他喃喃自语着,感应着丹丸的温度,越看越是得意。
“哈哈,吾乃当世第一方士!”
笑声爽朗而猖狂,带着不可一世的桀骜,在密室中久久回荡。
轰!
刹那间,一道金光冲破屋顶,砖瓦碎石如雨般砸落。
火焰凭空席卷,将整间密室吞没殆尽。
房屋轰然倒塌,乱石穿空,烟尘弥漫。
“谁?”
罗阴山猛地转过身来,金瞳之中闪过一道惊骇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