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爷庙前,香案高耸,纸钱翻飞,原本热热闹闹的场面,因黄白这一拦,猛地静了下来。
“让开!”
虎庙师公脸色一变,连忙出声提醒,语气又急又重。
他比谁都清楚,虎爷是出了名的凶神。
平时乩身一起,有人胆敢冲撞神驾,轻则吃顿教训,重则当场被扑翻在地,伤筋断骨都算轻的。
“吼!!”
阿凯猛地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虎啸。
他已不是方才那个黄发纹身的精神小伙,而像一头真正下山的猛虎。
双眼凶光暴涨,脊背微弓,十指张开,脚掌微微碾地,摆出的赫然是猛虎扑食的架势,誓要给眼前这个不敬鬼神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下一刻。
他的目光落到了黄白手中的令牌之上。
那是一枚古朴桃木牌,牌面神光流转,隐隐有白鹤盘旋之象。
阿凯身上的虎爷神意猛地一滞。
原本翻腾而出的凶煞之气,生生收回去三分,凶性也顿时压了下来。
紧接着,虎爷抬手做了个回避的手势。
虎庙师公先是一怔,随即秒懂,连忙冲着周围人摆手。
“走走走,都退开,别围在这里!”
“先退远一点,快点!”
围观的香客、庙祝、阵头少年一窝蜂往后退。
虽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师公如此郑重,也没人敢继续凑热闹。
片刻之间,法坛前便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林美华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内心剧震。
她以前其实也在虎爷庙一系里待过,也见识过虎爷的脾气。
虎爷性子最是刚猛,平日里别说有人拦路谈判,便是上香时稍有不敬,都可能惹来一顿嘶吼。
黄白不但敢拦,虎爷还真的愿意停下来和他谈。
这已经不是普通法师能做到的事了。
“难道......”林美华心头一跳,“这人是道门高道一类的人物?”
众人退开之后,阿凯脸上的神情越来越不似凡人。
他的面相渐渐生出一股凶厉虎意,眉眼隐约有个王字,则是神灵意志投射于肉身之后的外显。
另一边,黄白也不再掩饰,身上的幻术一散,露出真正异相。
两鬓如羽如霜,漆黑瞳孔多出一缕细细金线,整个人站在夜风中,有种似人非人,似仙非仙的味道。
白鶴童子的令牌,加上这古仙异相,更让虎爷确定,眼前此人绝非凡俗。
“这位高人,有什么指教?”
虎爷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沉厚重,像闷雷压在胸口,带着一股浓浓煞气,听得人头皮发麻。
黄白见他愿意开口,也不客气,直接道:
“这次过来,主要是讨个说法。”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了指阿凯这具肉身。
“你这个乩童年纪轻轻,仗着自己是神明选中的人,不守戒律,不知轻重,闹得一地鸡毛。”
“身为神明选中的人,连最起码的道德规矩都守不住,有损神明形象,你说对不对?”
虎爷沉默了片刻。
阿凯那张脸上,凶煞之气起伏不定。最终,虎爷还是认了这句话。
因为黄白说得一点没错。
乩童再怎么说,也是替神明行事的人。平日靠的都是神明威名。
如今出了这种事,丢的不只是林俊凯的人,更是虎爷庙的脸。
黄白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当然,两情相悦是两情相悦。”
“人家不是始乱终弃,也不是逢场作戏,这一点倒算不上大恶。”
“做错了事,总归要受罚。”
虎爷终于开口:
“可以。”
他声音沉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俊凯有损神明形象,当受藤鞭三十,并责令其担起责任,不得再行荒唐之事。”
黄白听完,却微微摇了摇头。
“不够。”
“我与白鶴童子有意除去山中魔神。鬼山是虎爷你的地盘边缘。”
“虎爷神通广大,稍微搭把手如何?”
“事成之后,也算一桩功德。”
虎爷又一次沉默了。
过了片刻,虎爷终于道:
“可以。
"
“本座答应与你合作。”
黄白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有虎爷这句话,接下来便好多了。”
说罢,他朝虎庙师公招了招手,让人上前。
虎爷借着阿凯的口,又将方才的决定重新宣读了一遍,声音传遍法坛内外。
“林俊凯,不守规矩,有损神威,当受藤鞭三十。”
“自今日起,肩负起该负的责任,不得再推脱。
“若胆敢再犯!”
虎爷语气陡然一冷。
“形神俱灭,永不超生。”
狠话一落,连空气都冷了几分。
说完这些,虎爷不愿再多待。
这种丢脸丢到被人亲自找上门来的事,哪怕是神明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下一刻,附体之力猛地一退。
阿凯浑身一震,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似的,直接瘫倒在地。
夜晚。
灯火通明。
阿凯跪在坛前,额头满是汗水,背脊却挺得很直。
法坛之上供着黑虎神像,香烟缭绕,神像一双法眼在烛火中若明若暗,仿佛看穿人心。
阿凯的爷爷,也就是虎庙师公,沉着脸将藤条递给黄白。
“道长,由你来执行吧。”
黄白却摆摆手。
“不了。这是你们自家的事,我不掺和。”
师公闻言,也不勉强,又把藤条递向李淑芬。
李淑芬看着那根浸过油、发亮发硬的藤条,手指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接。
她虽恨这精神小伙拐了自己女儿,真让她亲手开打,她又下不了手。
最终,还是虎庙师公自己接了过去。
“我打死你这个不肖子孙!”
“打死你!”
话音落下,藤条带着呼呼风声抽了下去。
啪!
第一下落在背上,声音脆得吓人。
阿凯浑身一震,牙关死死咬住,硬是把那声惨叫憋回了喉咙里。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虎庙师公一点没留情。
每一下都打得实实,用尽了力气。
藤条抽破皮肉,没多久,阿凯后背皮开肉绽。
汗水混着血顺着腰往下淌,连跪着的地方都一地鲜血。
周围众人看得都不忍。
李淑芬别过头去面色复杂。
她原本只想替女儿讨个说法,真看到这孩子挨鞭子,心又软了下来。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三十鞭打完,阿凯整个人几乎脱了力。
后背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雅婷终于忍不住,哭着扑了上去。
“阿凯!”
她抱着阿凯的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阿凯脸色惨白,却还是吃力地抬起头,看着李淑芬。
“阿姨......”
“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对雅婷母子好的。”
这句话说得不大,却比什么花言巧语都要实在。
李淑芬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再说难听的话。
这一刻,她心里其实开始认可这个女婿了。
虎庙师公把藤条丢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后对黄白说道:
“虎爷已经跟我说了进山的事。”
“不过,我看阿凯这伤,估计怎么也得养几天,等他伤好才能去了。”
黄白闻言说道:
“无妨。今晚就能去。”
说完,他迈步走到阿凯面前,袖中飞出几张符箓。
哗!
三枚太阴符,一枚飞血符,同时燃起清光,落在阿凯后背的伤口上。
下一刻,令人吃惊的一幕出现了。
那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阿凯原本还疼得浑身发抖,转眼之间,已能自己撑着地站起来。
他低头摸了摸后背,满脸不可思议,随即连忙朝黄白鞠躬。
“谢谢道长!”
虎庙师公在一旁看得暗暗吃惊。
“好厉害的符法………………
虎不是没有治伤的符,但做不到这般见效神速。
对比之下,自己这边请神借法的手段,反倒显得笨重了不少。
黄白收回手,道:
“行了。阿凯今晚你跟着我。”
阿凯挨了一顿鞭子,锐气早已磨下去不少,此刻哪里还敢顶嘴,立刻点头。
“明白。”
一顿藤鞭过后,这个原本带着几分叛逆和油滑的青年,成熟了许多。
夜晚。
夜黑风高,阴风呼啸。
山路树影被风吹得来回乱晃,枝权交错,像妖魔鬼怪张牙舞爪。
林外来了三个人。
黄白、林美华、阿凯。
旁边还跟着一只昂首挺胸,神气十足的大公鸡。
三人全副武装。
林美华身上画满符箓,黑线沿着脖颈、手臂一路延伸至掌心,像给自己穿了层隐形法甲。
阿凯也换上了法袍,只不过这会儿还没请神上身,脸上少了虎相,多了几分紧张。
怒晴鸡站在黄白脚边,鸡冠如火,羽毛在夜色里隐隐泛着异彩。
三人刚踏入山林。
“咯咯咯!!”
林中忽然响起一阵阴森怪叫。
那叫声不像鸡鸣猴啼,尖利刺耳,像是无数小孩子挤着嗓子尖笑,听得人后背发凉。
林美华和阿凯同时抬头。
只见树梢上,不知何时多了十几道人影。
那些影子身形娇小,像猿猴,又像孩童,赤目红眼,尖耳疏发,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声。
它们在树枝间跳跃,动作极快,偶尔回头,脸却会忽然变成旁人熟悉的样子。
时而像林美华的大女儿。
时而像阿凯幼时见过的亲人。
一张张脸在树影间忽明忽暗,诡异得令人发毛。
林美华心神一震,差点迈步上前。
阿凯也是眼神一恍。
“镇定心神!”
黄白低喝一声,如当头棒喝。
两人浑身一震,这才猛然清醒过来,额头后背已不知何时惊出了一层冷汗。
“道长,要不......”阿凯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我现在请神上身?”
“再等等。”
黄白眼神不动,抬手制止。
“等它们再靠近些。”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香。
求援。
香火一点,淡淡青烟袅袅升起。
黄白心中默念一个名字。
“荣保。
鬼吹灯世界。
瓶山脚下。
荣保和陈玉楼正并排晒着太阳,面前一壶茶,两只粗瓷碗。山风徐徐,晒得人骨头都懒了。
陈玉楼瞎着一双眼,摸索着端起茶碗,忽然问道:
“话说荣保,你腰间那鼓鼓囊囊的是啥玩意?”
“之前我不小心摸到过一回,还以为你藏了银子。”
荣保闻言,哈哈一笑,解开腰间布包。
里面赫然是一沓黄符,叠得整整齐齐。
“自从老洋人师父传我法箓,这些年我隔一段时间就会画些符贴身带着。”
荣保摸着那一沓符纸,脸上带着遗憾。
“总想着哪天真撞见鬼了,俺也去大显神通一回,降妖除魔。”
“可惜,这一等就是六十年。”
“看样子这辈子,多半是用不上咯。”
陈玉楼一听,顿时乐了。
“别人巴不得这辈子不撞鬼,你倒好,成天盼着有鬼给你抓。”
荣保哼了一声,理直气壮道:
“道士不抓鬼,那还叫道士吗?”
两人正说着,荣保耳朵忽然一动。
冥冥之中,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荣保,荣保!”"
荣保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猛地站了起来。
“哈哈!老师公传旨唤我了!”
陈玉楼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
“你发什么疯?"
话音刚落。
荣保身上骤然金光一闪,整个人当场消失不见。
陈玉楼伸手往前一摸,摸了个空,顿时也愣住了。
魔神仔世界。
在林美华和阿凯震惊的目光下,山林间金光一闪,一个老头凭空出现在几人面前。
荣保刚一落地,等看清眼前场面,顿时反应过来,连忙朝黄白行礼。
“拜见老师公!”
黄白没有寒暄,道:
“废话少说,动手!!”
这会儿,四面八方的魔神仔已经围了上来。
树梢、草丛、石后,坡下,全是那一双双血红的眼。
金芒划破黑暗。
四人同时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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